第三十章 桑下问老农

三人在荆门分别。

陆铭心心念念家里的药田，准备提前带古修的尸骸回去。

他在古修的墓室内还发现了几百年前的丹方，但是看了一眼便骂道：“万年石钟乳、万年紫石英、万年赤石脂，还得生于灵气汇聚之地，地脉凝结之所。”

“呸。”

“这就不是五石散吗？”

古修的东西很多都是被时代淘汰的。

不是所有的丹方都能用，若按照这丹方嗑下去，就连体魄强悍的剑修都扛不住，怕是要直接进入致幻中毒状态了。

但五石散在那个时代被当做服食求仙的良方。

不但凡人嗑，修士也嗑，而且嗑得更凶。

“都是求仙问药那会儿遗留下来的祸患。”

刘继业擦拭着剑刃，起身道：“我要北上游历一番，斩些妖物磨砺心剑。”

“就不与你们一同回山了。”

他心中不爽利，准备北上斩几个妖邪出出气，剑修是杀伐之道，利刃出鞘即是磨砺道心。

除了上古时代，大部分的修士都不是越古老的越厉害。

就像是几百年前的传奇强者，跟现在的传奇强者，其实是差不多的，都只是传奇境界。

五百年前的修士也一样在为成仙得道绞尽脑汁，他们那个时代还能挖点天材地宝，五石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盛行了。

不过古修出世，若挖出来尸解仙一脉的，大概率还是要后人收拾烂摊子。

有时候听到古修出世，头都大了。

“古之仙道，大别为三，行气、药饵、宝精，三者而已也。”

林默这段时间为了解惑读了不少书，淡淡道：“服饵术、行气术、以及房中术。”

这是方仙道的流派。

行气派的代表人物是赤松子，房中派的代表人物是玄女和素女，至于服饵派属于捷径，秦始皇和汉武帝都算代表人物。

“师弟什么时候连上古方仙道都有所涉猎了？”

陆铭惊讶地看了林默一眼，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小心翼翼道：“师弟可曾在藏经阁中找到房中术的法门？”

林默还真发现了几本，就是没正经看。

宗门确实收录了《素女经》残篇。

他瞥了陆铭一眼道：“除非你梦中遇到素女传道，要不然房中术你是别想了。”

“长老晓得得收拾你。”

他们可是正经的道统。

林默自从斩了瘟君后，神性神格的力量有一丝恢复，自然而然拥有了‘博闻强记’的能力，这个能力再升级一下，就是过目不忘。

但看得越多，他心中的疑惑依旧没有减少。

“全部上交藏经阁吧。”林默郑重道。

他是真怕陆铭觉得筑基无望，学古修服用外丹，他们主修的是金丹大道变革后的内丹法，虽然也有炼丹术，但极少吃重金属。

也许有人能吃，还能炼化，但那体质可比他们高多了，邪物级别的体质。

方仙道的核心方术分为“形解销化”与“依于鬼神”两大类。

“形解销化”后来演变为炼养术，“依于鬼神”则演变为符箓之术。

再往后的话。

就是道门正式成型了，太平道、五斗米道，应运而生。

香火神道大兴后，方仙道彻底转化为道门修炼体系。

后世熟悉的修仙界修真界，其实是金丹大道里面的内丹法，也就是如今的——‘金丹大道，仙道之极’。

这么说，是因为新的内丹体系，尚未有人修炼到极限。

成仙可不是最高境界，顶上三花、胸中五气也不是，炼虚合道才是最高境界。

“师弟。”

“你说那些古仙人现在还活着吗？”

三人在荆门分别，刘继业北上，林默和陆铭一路前往巫山，随后陆铭回巴蜀，林默下岭南。

这个问题倒是难住林默了。

他想了想道：“那些古仙人的话，尸解仙未必能活到今日。”

“但真仙应当是没问题的。”

在西方位面，活得久的办法有很多种，可是不朽的门槛却极高。

没有强大的神性维持，肉身即便长生不死，灵魂也会逐渐腐朽。

时间是最无情的。

强大的古神都有衰亡之日。

他自己就跟其他信仰诸神联手干死过古神，不过那个古神是已经被遥远国度污染的。

陆铭闻言点点头道：“这一两百年内出世的古修，就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想来也是如此。”

现在是少了。

要搁一两百年前，时不时就有古修出世，大部分都是尸解仙时代的古修，不是用秘法炼形，就是躲在了洞天秘境活了几百年。

天地有变后，一窝蜂跑出来了不少。

可绝大部分都陨落了。

在那个时代他们被认为成仙了，可是这一代的修士，很多大能手中都沾过古修的血，根本不认为他们是真正得道成仙了。

用当世的道门理论，他们连‘地仙’的位格都没有。

有些古修甚至还化作了红毛怪和绿毛怪。

这种仙不是他们追求的，大道法则动荡，随便碾一下，就把他们碾成了渣。

当世的金丹大道修士还是有点桀骜的，不太瞧得起尸解仙。

“师弟第一次独自下山历练红尘。”

“万事多加小心。”陆铭仔细叮嘱。

林默笑了笑，拱手道：“我会的。”

在同门师兄弟眼中，林默的年纪还是太小了，倒不是怕他打不过别人，主要是怕他上当吃亏。

就算不计修仙后的额外加持，十六级的德鲁伊，游历大陆没一点问题。

宗门的核心弟子，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倩女幽魂里面知秋一叶的水平，因为没有炼气化神，还不能元神出窍，更不能神游天地，可是历练红尘，其他人得把他们当BOSS刷才行。

化神这道门槛太高了，纪砚知那边也没有一点消

息传回来。

不能筑基，他们这一代修士照样被寿元所困。

林默到达巫山后与陆铭分别，接下来他会用三个月的时间实地考察，直到确认没有任何问题，这才返回巴蜀。

“孙悟空活了多久来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活了三百多年吧？”

林默掐指一算。

若孙悟空真是三宗一脉的师祖之一，那么他得道后，应该是活了三百多年，然后才被抓去了阴曹地府，直接大闹地府，在生死簿上划掉了自己的名字。

“划掉生死簿上的名字，这倒也是一个长生的办法。”

“有前人的经验就是好。”

林默想到这不由一乐。

但这种想法只能说笑玩玩，便是金丹大能硬闯冥域，那也得好好掂量一下。

得道后活了三百多年，五指山下再压了五百年。

那就是八百多年。

这若是仔细推衍，得算到春秋战国去了。

“可以是西游，但希望不止是西游。”

“要不然。”

“成仙可就难了哦。”

西游时代，天上基本上已经快没位置了。

以前林默没觉得筑基有多难，但是这一次碰上古修出世，他才发现筑基确实有点难了，难怪陆铭对此心心念念。

——“红尘炼心（修炼效率150%）。”

不知道何时。

林默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状态刷新了，上次斩瘟君时，他拿到了红尘炼心的BUFF，效果是修炼效率提升百分之百，今日再一看时，竟然变成了百分之一百五十。

“这红尘炼心的状态，还能一直往上刷吗？”

林默神色略带疑惑，他确实感受到了一丝心境上的变化，但不止是因为古修，还有放下执念的罗道人。

照见古人，观今人。

罗道人放下执念羽化，反倒是比古修出世对他的心境影响更大。

“这红尘炼心，应该就是刷心境了。”

九九八十一难，难啊，但是罗道人的十上不第，半生蹉跎，坐化前留下一句‘运去英雄不自由’，又何尝不难？

众生皆苦，凡人苦，这一代的修士也苦。

林默一路南下。

数日后，他抵达了陆铭的老家，河池陆家，在此地也是一等一的豪强。

这里是属于百越之地。

以前叫做桂林郡，后来一度归属郁林郡、牂牁郡。

一颗郁郁葱葱的桑树下。

树荫下，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农正在唉声叹气，他时不时转头望向田地里的秧苗，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老人家，此地可有荔枝啊？”

不知道何时，一位云游道人的身影出现在田埂一侧，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来岁，衣衫朴素，但容貌俊逸，瞧着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正是施展变化后的林默，他有千面相，可以随意改变容貌。

“有的。有的。”

“这位道长有礼了。”

那老农听到声音，慌忙起身，不伦不类地行礼，接着用沙哑的声音道：“小老儿家中就有一颗荔枝树。”

“我去为道长摘些来？”

林默倒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树荫下，呵呵一笑道：“那就麻烦老人家了。”

都来了岭南，怎么能不吃荔枝呢。

那老农匆忙起身，小跑着去了院子，此世凡人对于道门中人还是颇为敬畏的，只要扮作云游道人的模样，基本上都能受到礼遇。

不过片刻，那老农便兜着满满一袋的荔枝返回。

他恭恭敬敬地放到林默前面，有些不好意思道：“荔枝尚有些青果，道长莫要嫌弃。”

林默随手剥了一颗，放入口中道：“无妨。”

“倒也清甜。”

他打量着远处的秧苗，看着老农愁眉不展的模样，轻笑道：“老人家似乎有烦心事，不妨跟我说说？”

那老农望着眼前的林默，嘴唇颤抖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不瞒道长。”

“小老儿近日确实夜不能寐。”

这老农似乎还读过一些书，识得几个字，叹息道：“主家今年说有海外良种，让我们换过稻种耕种。”

“但小老儿心中始终没底，这才望着这片地唉声叹气。”

对他们来说，每一年的收成都是跟性命相关。

种不出粮食，那是真要饿死人的。

原来的稻种已经种了几百年上千年，天时好的时候，能收获多少，心里都有数，但突然换一个稻种耕种，哪怕是主家说是海外良种，他们也难免心有不安。

只能每天盯着那些秧苗，好在确实长势不错，而且长得很快。

现在只希望成熟时，结出的粮食也不会少。

林默闻言缓缓点头，这是他考虑不周了，他只顾着让陆铭帮忙传播出去，却忽略了普通人的生存问题，对这些平民百姓来说，换一次稻种也是在赌命了。

还是要实地考察啊。

很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赌，有人就还是偷偷种了以前的稻种。

至少不用担心颗粒无收，家人饿死。

“是我考虑不周。”林默暗自道。

他又剥了一颗荔枝，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安慰道：“老人家不用担心，贫道掐指一算，这稻种今年必定丰收。”

这老农一听，顿时高兴了许多，连忙鞠躬道：“承道长吉言。”

“那我就放心多了。”

在中土，道门的根基十分深厚，很多凡人都认为世上有高人，高人说得话，他们真信。

林默又剥了一颗荔枝，扔进嘴里道：“老人家似乎还有烦心事？”

“不妨一起说说？”

“兴许贫道能帮你解惑。”

听闻林默的话，那老农神色一动，忍不住上下打量他，一直到现在，这老农才敢仔细观察眼前之人，前面压根不敢抬头看，怕冲撞了林默。

面朝黄土背朝天，脊梁生来就被压得弯弯的。

这才是黎民百姓的常态。

“不瞒仙长。”

那老农称呼又变了，恭恭敬敬鞠躬，行了一个大礼，林默倒也没有避开，坦然接受这老人家的大礼。

这礼受了，就代表着他真愿意管这凡尘俗事。

这在释教叫承因果，渡众生。

“这些年苛捐杂税太多。”

“小老儿既担心这良种颗粒无收，又担心这收成落不到我等小民之口。”

老农长叹一声，声音悲戚道：“最揪心的是可怜我长子去年服徭役，摔断了腿，归来后已不能下地行走。”

“老朽担心自己时日无多，怕将来一家老小都得饿死。”

“听闻世外高人皆有仙方。”

“不知道仙长能否医治我小儿的腿？”

家里还有壮丁，那就还有希望。

五十知天命。

凡人活到这个岁数，已经不容易了。

这老农根本不知林默有神通法术，他只觉得道门中人，或许医术超群，有办法救他的儿子。

不过道门不学医，这道也基本上白修了。

自古医道不分家。

医道同源，不是说着玩的。

林默起身拍了拍手，抬头看了看这颗桑树，随手一招，凭空招来一簇桑葚，笑道：“这有何难！”

“且带我去。”

这一手戏法，瞬间惊得那老农当场跪了下来，连忙磕头，声音颤抖，惊喜万分道：“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吾儿有救了。”

林默长袖一挥，直接凭空将这老农扶起，淡然道：“带路吧。”

那老农激动得哆哆嗦嗦，连忙往家里赶。

林默慢慢悠悠跟在后面，手指一拂，那略显青涩的桑葚便已经成熟，红到发黑，香甜诱人。

“老婆子！”

“快快快！狗儿在哪？”老农慌忙推开院门。

很快又有一老妇人走出。

那老农怕妻子言语粗鄙，冲撞了仙长，赶忙让她别说话，恭恭敬敬推开一扇门道：“仙长。”

“请进。”

林默一进入其中，便闻到了一股难闻的草药味，还有一丝腐烂的味道。

整个屋子就是黄土坯。

简陋的床榻上躺着一年轻男子，脸色苍白如纸，身影消瘦如骷髅，旁边就是夜壶，恶臭无比，对面则是两个老人的地铺，铺着厚厚的稻草，这就是他们的被子。

相比之下，床榻上的年轻男子则是盖着一身纸被，里面混了一些芦花、柳絮、乱麻等玩意儿保暖。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

这句诗很多人都学过，在棉花传入中原之前，百姓盖得是纸被，用坚韧的藤纸或构树皮纸反复捶打变软后制作而成。

小孩睡觉一蹬就踢得裂开了。

冬天冻硬了，被子是可以当盾牌使的。

绫罗绸缎可从来不是百姓能穿的，连像样的布他们都穿不起。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古代每年冬天冻死的人可太多了。

可便是如此艰难。

两个老人睡地铺盖茅草，这年轻人穿着依旧还算整洁，纸被捂得严严实实。

“吾儿。”

“你有救了。”那老农赶忙扶起长子。

林默上前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掀开被子一看，这年轻男子的右腿已经快腐烂了。

这就不是素果成丹能救的了。

素果成丹治外伤可以，病到这种程度，完全是吊着一口气，全凭意志力活到现在。

“仙长。”

“吾儿可还有救？”

老农看林默眉头紧锁，瞬间全身颤抖，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林默淡淡道：“能救！”

他还没有救不了的活人。

只要没死。

都能救！

林默将手中的桑葚递过去道：“喂给他吃。”

先以素果成丹补血气，再移除疾病，这条腿是保不住了，必须砍下来。

但林默第一次出手救凡人，怎么可能救出个瘸子来。

这事若传出去，岂不是坠了清源妙道真君和齐天大圣的威名。

桑葚入口，那年轻男子顿时恢复了几分气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表情十分震惊，喃喃道：“这是什么？……”

凡人生命力孱弱，素果成丹就是救命灵药。

林默抬手掐诀。

直接一道移除疾病，纪砚知会得东西比他多，他还没学多少修士治病救人的法术。

最擅长符水的，还得是大贤良师张角。

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移除疾病完事。

这一下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这男子的脸色逐渐恢复，竟然多了几分红润气色，旁边的老农惊喜得跪地磕头，一旁的老妇人也连忙磕头感谢。

“忍着疼！”林默沉声道。

那男子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想跪下磕头，却被林默拦住，他看着自己几乎腐烂的腿，咬牙道：“仙长，我受得住。”

林默手掐剑诀，以指做剑，轻轻一挥，剑气瞬间斩下他血肉枯萎的大腿。

“吾儿！……”老农惊呼。

剑指斩下，却并未见血光，那男子神色疑惑，也未感受到疼痛，因为已经没知觉了。

——肢体再造（再生术）！

只要是活的，就没有林默不能救的。

他伸手按在了那男子的断腿上，庞大的灵力涌动，便宛若是壁虎再生般，血肉骨骼再造重塑，一条崭新的大腿重新长了出来。

这一幕惊骇得三人目瞪口呆，那老农更是宛若看到神迹般，长跪不起。

林默缓缓收回手掌。

不等这三人回过神来感谢，他的身影便已经飘然远去。

今日桑下问老农。

来日，他便要问道苍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