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历史的可能性（二）

当再次醒过来，时间像是已经过了很久。

世界终于有了光亮，就像巨兽将自己从它的腹中吐出，洛尔缓缓睁开眼，随后就看到了……

一片海。

是的，隐藏在层层笼罩的阴影帷幕后面，取代天空的，是一片幽暗疯嚣的大海，漆黑的海水卷起一层又一层的巨浪，它们取代了天空中的云层，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将世界吞没。

如果自己所见并非幻觉，那么这里显然不可能是人类的世界，只可能是传说中恶魔的居所——

深渊。

少年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毕竟他输了，失败者总是要付出一些东西的，现在显然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嗯……虽然也蛮糟糕的。

那个恶魔实在不近人情，像是忍耐了三天三夜的饿狼，动作之粗鲁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塞进身体里。

洛尔苦笑着，感受着身体的疲乏和酸涩感，稚嫩白皙的肌肤上仍残留着刺目的血红印痕，现在的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仰躺凝望着头顶的大海。

虽然心底埋怨着夜叉小姐，但洛尔也明白，凡人是多么脆弱，她只要稍稍用力，只怕就会像陶瓷一样破碎。

自己还能完整并清醒地躺在这里，就说明她已经留情了，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她还想玩久一点。

“这里是哪里？”

洛尔终于开口，因为先前叫喊太过用力，少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这不能怪他，爱情魔药之所以臭名昭著，就在于它能放大感官体验。

尚未觉醒爱之神性的洛尔，无从抵抗它的药效，这是过量用药招致的苦果，只要一日不觉醒神性，他就一日要与身体的本能做斗争。

“魔物之渊，深渊中的一个位面。”

洛尔周身缭绕的如云雾般的黑暗活跃了过来，粘稠的阴影之中响起慵懒而餍足的声音。

夜叉小姐毫不掩饰自己此刻的愉悦，那些阴影悠然地

荡漾在少年周身，像一袭半透明的黑色绸缎睡衣。

“这就是深渊吗？”

洛尔喃喃着，言语中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和惶恐，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头顶取缔了天空的海洋。

目之所及，满是汹涌的浪潮，喷吐着暗影云雾的裂隙海沟，还有海底黑色群山的轮廓。

真壮观啊。

只是看着这样的景象，那些遭受的痛楚就好像也变得渺小起来，人真是很渺小的事物。

阴影蠕动，其中宿居的恶魔暗暗观察少年，经过了先前荒诞欢愉的一夜，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分惊恐或不可接受地大喊大叫，反倒安静得有些反常。

就像一个乖巧望着天空的孩子一般，这静谧的模样简直漂亮得不似活物，以至于夜叉小姐都有些疑惑到底是这副皮囊还是这样的特质吸引了自己，亦或是两者皆有……

但无所谓，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探究，毕竟他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

恶魔快意地想着，那些阴影也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蛇一般缠在少年身上。

你是我的……

“这么看来，你已经完全得到我了。”

略微沙哑的悦耳嗓音响起，打断了夜叉小姐的思绪，少年言语中的“完全”让她很是受用，她颇为自得地说道。

“显而易见，你大可竭尽所能取悦我了。”

这家伙，尾巴都翘到天上了，洛尔并没有理会她话中的取悦，从地上艰难地站起来之后，环顾了一圈四周开口问道。

“这里就是你的领地？”

一片红色的巨大平原显现在眼前，交错着无数如同伤痕般的深邃沟壑，这并非神性力量造成的创伤，而是一条条干死的河床。

若有若无的灰败烟尘弥漫在大地上，但这里绝不死寂，少年能瞧见在遥远的原野上，原始的兽群游荡的身影。

“这里是蛇母的乐园，我的领地还在更深处。”

夜叉小姐回

答道，她乐意对自己的所有物解释一些东西。

“那么，”洛尔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身下阴影里那双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眼眸。

“我的衣服都被你溶解了，你想让我就这样暴露在它们视野里吗……”

“我的恶魔主人？”

夜叉小姐一时语塞。

随即地面的阴影升腾起来，像一条条黑蛇般袭缠上来，与少年及腰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再绕到胸前，遮住了关键的部位。

当然，仍然有许多地方裸露着，在灰暗的天地间流泻着雪白的春光。

这件由阴影编织的衣衫有些暴露，而且经过之处带来痒麻难耐的触感，让洛尔小脸微微泛红。

他知道，这是夜叉小姐有意使坏，在惩罚他的不敬，但无所谓。

阴影里的恶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的身后，少年歪过脑袋用余光看着编织成人形的夜叉小姐，开口问道。

“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夜叉小姐打量着他，又补充道，“这里是另一尊邪神的领地，我们要去其中一个眷属的聚落。”

“……这样。”

洛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在夜叉小姐疑惑的目光中向她伸出手。

“还等什么呢？主人。”

少年扬起下巴，那虽然说着卑微的言语，但那模样却像王子一样骄矜，这是在等待恶魔牵起他的手。

夜叉小姐沉默了一会，嗤笑一声，身形溃散成虚幻的阴影融入了洛尔身上的衣衫。

见对方并不想被自己牵着鼻子走，洛尔也没太意外，只是耸耸肩。

“不牵就不牵咯，有什么好神气的。”

少年活动着酸麻的身体，一边眺望目之所及的尽头，那片红色的平原和苍茫的海洋。

深渊……吗？

好像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可怕，至少。

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