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尘歌游 第六章 风波

“少爷吉祥！”

“公子万福！”

“大人......”

嘈杂声浪将楚然的注意力拉回，先前盘踞在长街对面的丐帮乞儿已经成群结队涌了上来，将这位锦衣小贵人团团围住。

一声声吉祥话伴随着作揖行礼此起彼伏，这群人口中喊得情真意切，一双双眼睛却紧盯着那少年腰间的荷包袋。

全然失了那年轻道人踪迹的楚然扯了扯嘴角，伸手探入囊中拈出一粒碎银，抛向了这群乞丐当中领头的垢面汉子。

那散发汉子双手接过碎银千恩万谢，眼珠滴溜溜一转过后竟是直接跪下叩首，四周围兄弟们也纷纷效仿，一时间错落有致的磕头响动回荡在楚然周围。

瞧见眼前一幕的楚然不觉冷笑一声。

这群家伙恐怕是瞧见自己尚且年幼又人傻钱多，这是不把肥羊薅秃誓不罢休啊。

怪不得那年轻道人跑得飞快，原来这清风城内的丐帮弟子胆子已经大到了这种地步，都敢当街拦路、强行化缘了。

收好荷包口袋之后袖起双手，少年就这么居高临下俯瞰着四周一众叩头虫。

赏钱这东西我可以主动给，但你不能上赶子讨要。

道德绑架这类的路数上辈子楚然见过太多太多，一时好意可不代表他会时时刻刻大发善心。

只要我没有道德，你就没法绑架我。

于是乎，南城长街之上，一幕怪异场景正在上演，引发行人纷纷侧目。

一群褴褛乞丐将围在一团，大家伙一齐卖力磕头，口中还高呼着各类吉祥话语。

而人群中央的锦衣少年则是双手插袖，微笑望着拦住自己去路的这群家伙。

你们若是愿意耗着，那小爷我也不介意再陪你们一会。

毕竟站着看热闹，可比跪着磕头省力气多了。

......

......

那领头的散发汉子趁着抬头间隙向上扫了一眼，却正好与锦衣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

汉子心头一紧，只觉眼前之人并非什么乳臭未干的幼童，似乎已经看穿自己等人的打算。

捏了捏手中那粒碎银，汉子猛一咬牙后下定决断，一边伏地叩首，一边向着少年脚边爬去。

瞧见四周围再度逼近的乞丐汉子，楚然眼中闪过一丝不喜，刚欲要开口说些什么，眼前便是一花。

只见一道高大身影凭空出现在自己身前，身上的衣饰打扮令少年眼熟不已。

“糜叔叔！”

少年惊讶开口，没能料想到自家的侍卫长靡呈竟然出现在此地。

原本打算继续施压，从那少爷口袋里多榨些银钱出来的散发乞儿只觉眼前一黑，一只长靴便落在后脑，将他的头颅重重踏了下去。

“咚！”

这次响动可要比先前的叩头声大上许多。

一脚踏住散发乞儿，身着皂罗袍的靡呈转过头来，对着身后少年轻轻点头应道。

“老爷见少爷迟迟未归，便派在下前来接您。”

高大男子言语恭谨，可身下那只长靴却踩得乞儿抬不起头来。

还算有些把式傍身的散发汉子只觉一座小山横镇在自己头顶，饶是他死命梗起脖子，脑门依旧与青石街面亲密无间地贴合在一起。

“楚，楚家！”

周围乞儿里终于有一人惊呼出声，指着那凭空出现的高大汉子颤声惊道。

一听“楚家”二字，四方乞儿顿时趴伏在地，再不敢有什么多余动作。

而那散发汉子立时间便放弃挣扎，老老实实趴在靡呈脚下。

见鬼！这位人傻钱多的锦衣小贵人，难不成是那位楚爷的宝贝儿子？

靡呈抬起右脚，那佝偻汉子却不敢抬头半分，依旧死命地将脑门贴在冰凉石面之上。

“小的瞎了

狗眼，冲撞了贵人......”

口中话语还未说完，散发汉子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冷哼。

“闭嘴。”

瞥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一众乞丐，靡呈转过身来看向自家少爷。

“少爷，不知那边的事情是否已经办妥？”

“算是告一段落了。”

冲着自家侍卫长无奈地笑了笑，楚然又将目光移向了那名领头汉子。

“许久不曾出门，这一次倒是长足了见识。”

楚然冷笑一声，略带稚嫩的嗓音之中夹杂着一丝淡淡嘲讽。

那散发汉子闻言又是一惊，先前他之所以敢领着兄弟们前来讨要赏钱，无非便是看这锦衣幼童容易蒙骗好欺负。

能被那蹩脚道人忽悠走银子的家伙，不是肥羊又是什么？

只不过如今看来，这位楚府大公子可远不似容貌上那般年幼无知啊......

听闻自家少爷此言，靡呈侧过头来望着那散发汉子寒声说道：

“米老四就是这么管教你们的？”

“回，回禀老爷，四袋长老已经失踪许多时日，我等也是群龙无首，一时间迷了心窍才......”

涔涔冷汗打湿散发乞儿的后背衣衫，此刻的他可顾不上什么帮内辛密，只求眼前的高大汉子能够放过自己。

“米老四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听闻此言，靡呈微眯起眼眸，继续追问道。

“三日前的晌午时分，四袋长老在接到一封信之后便匆匆离开城内，什么言语都没留下。”

以靴尖挑起那散发乞儿的脑袋，靡呈盯着对方的眼睛追问了几句，便确定对方没有说谎。

“米老四不在，规矩还在。”

问询结束之后，靡呈扫了一眼跪在四方的乞儿淡漠淡淡说道。

“小的们定当谨记！”

“滚吧。”

“多谢大人开恩！”

......

......

驱散丐帮众人，靡呈便跟在自家少爷身边朝着楚府方向走去。

归路之上，楚然与靡呈讲述了一番先前经历，只不过关于那一缕纯粹杀意，姜紫的破境跌境，以及年轻道人的古怪谶语都未曾提及。

听着少年对于那位姜家贵女的各种抱怨，向来表情木然的靡呈也不由得唇角微勾。

谁能想到，自家这位主竟然真能独自前往姜府退婚成功，毕竟楚然现如今也不过十二岁而已。

清风城内都说那姜家贵女天才早慧，可在靡呈看来，自家少爷也从来不遑多让。

自那场古怪大病之中醒来之后，小少爷便好似开窍一般，行事举止成熟得完全不像孩童。

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自家少爷既然已经挺过那一场泼天灾殃，想必接下来定会万事胜意、福缘绵长。

“对了，糜叔叔。”

少年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本陈旧古册。

“那位道长在临别前将这书册赠给了我，还请糜叔叔瞧一瞧其中有没有什么不妥。”

翻阅过后，靡呈将册子递还回去，对着楚然轻轻点头。

“没什么问题，乃是一门中正平和的养气口诀。”

听闻此言的楚然有些微微失望。

原本他还期待着这门“天地练气决”有些什么特异之处呢。

“糜叔叔，这次回府之后我便打算着手准备修炼事宜。”

靡呈闻言神情一动，旋即与自家少爷打趣道：

“少爷莫不是受了那姜家天骄的刺激？”

“跟她有半毛钱干系？”

楚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恨不得躲着那家伙十万八千里远。

“不知少爷是想走我辈武夫之道，亦或是通玄修仙之路？”

似是想

起来什么，靡呈嘴角流露出一抹笑容，问询起自家少爷的打算。

“就不能武玄双修齐头并进么？”

楚然有些好奇的反问道。

“自然可以，只不过难如登天。”

靡呈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若是少爷想要习练仙法道术，清风城内刚好有一位空闲修者在，若是拜托她的话自可以指点少爷一二。”

“此话当真？”

楚然闻言眼前一亮，连忙追问靡呈道：

“那位仙师现居何处？回府我便去求爹爹登门拜访。”

高大汉子忽然停住脚步，回转身后探出一指，点向二人来时的方向。

“姜家大供奉钱晨，乃是我清风城内一等一的通玄仙师。”

“若是少爷想的话，咱们现在就可以回过头去打个招呼，明日里少爷你就可以暂居那姜府之中，同那位姜家千金一同探讨大道仙玄。”

靡呈嘿嘿一笑，拍了拍目瞪口呆的楚然肩膀恭声说道。

“就，就没有别的仙师了么？”

楚然有些结巴的问道。

“有是有，只不过其他仙师供奉们要不就是年事已高不问世事，要么便是与咱们楚家互相不对付，能够好好指导少爷您的恐怕也只有那位钱晨供奉了。”

玩味看着自家少爷的震惊神情，“老实人”靡呈忽然有些期待，自家少爷与那位姜家贵女二人之间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展开。

“那还是......算了吧。”

楚然忽然哀叹一声，而后转过身去继续向着家的方向迈步。

“明日里我便跟着糜叔叔一起锻炼，先夯实一番肉身基础吧。仙缘这东西还是再等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少年的话语让靡呈大感意外。

自家少爷竟然愿意放弃仙师的启蒙指点，宁可承受打熬体魄的痛苦，也不愿重返姜府。

看来少爷对于那位姜家贵女的忌惮，要远远超乎自己的意料啊。

“筋骨体魄的熬炼打磨最为痛苦，少爷可要做好充足准备。”

高大男人望着身旁小小身影认真说道。

“无妨，毅力这方面我还是蛮自信的。”

少年摆了摆手轻松说道，似乎对于即将展开的肉身熬炼信心十足。

毕竟上辈子的自己可是硬生生挺住了996的摧残跟调休加班的折磨，这一世里又枯卧病榻空耗十年光阴，意志力这方面早已被锻炼得堪比钢铁。

“武夫筑基的熬炼打磨，最难过的一关便是忍耐，少爷若是如此有信心，想必定能打磨出来一副无漏体魄。”

靡呈点头应道，内心里却有些期待自家少爷第一次坐药浴的场景。

这位腹黑的老实人嘿嘿一笑，看破却未说破。

一大一小两人沿着街道一路向北，谈论着武炼修行中的种种关隘与注意事项。

楚然有惑，靡呈立答，每一句点播都让少年豁然开朗，对于自己未来的那条武炼大道更加明了几分。

毕竟在这座清风城内，谈及修行境界，那位姜家供奉钱晨或许排不上魁首。

可若是论起武道战力，楚然身边这位身材高大的腹黑老实人，便是公认的清风城第一人。

......

......

清风城南，朱门之外。

紧闭的巍峨姜府正门忽然开启，一道身影自其内出现，对着身后摆了摆手后便扬长而去。

出府之后，衣着寒酸的年轻道人提起手中那一吊铜钱，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当真是个贪心的小丫头呢。”

道人将那吊铜钱收入袖中，感叹说道。

而在姜府内的一间偏房里，粉衫少女怀抱一只陈旧竹筒，心满意足地重归梦乡。

竹筒之中，根根长签青光流转，内敛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