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无名铺

严瑾在冰冷泥泞的巷道中发足狂奔，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那枚狐尾香囊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城东鬼市，他其实也略有耳闻，那是凉州城阴影下的另一个世界，充斥着见不得光的交易、逃亡的罪犯、以及各种游离于正统修士之外的奇人异士。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涉足其中。

越靠近城东，周围的建筑越发破败杂乱，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窸窣声和雨水滴落的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劣质烟草、腐烂物和某种奇异草药的味道。

按照苏小小先前的指示，他找到了那条更为阴暗狭窄的暗巷。

巷口堆满了废弃物，污水横流。

严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和体内因奔跑而再次蠢蠢欲动的混乱力量，迈步走了进去。

巷道深处，果然有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铺子。

门面低矮而且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半掩着的、布满油污的木门。里面隐约传来叮叮当当、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像是个铁匠铺，但在这地方，显得格外诡异。

严瑾深吸一口气之后推门而入。

门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燃烧着的火炉提供着主要光源，将整个狭窄的空间映照得一片赤红，热浪扑面而来。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壮硕、围着脏污皮围裙的光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抡着一把巨大的铁锤，反复捶打着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

他似乎对严瑾的进入毫无反应，依旧专注着手上的活计。

严瑾环顾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寒光闪闪的铁器，有些像是兵器，有些则完全看不出用途，透着森然的邪气。

“有事？”

一个沉闷如闷雷般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严瑾一跳。那壮汉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盖过了打铁声。

严瑾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将手中那枚狐尾香囊举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重复着苏小小教他的那句暗号：“狐尾蕉熟了，求借一阵东风。”

叮！

壮汉敲下最后一锤，将成型的铁条浸入旁边的水槽中，发出刺耳的“嗤啦”声和大量蒸汽。他终于转过身。

他的面容粗犷，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额头划过左眼，一直延伸到下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凶恶。

他的目光落在严瑾手中的香囊上，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随即变得深沉难测。

他放下铁锤，巨大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

他比严瑾高了将近两个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严瑾完全笼罩。

男人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香囊，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尤其是上面那独特的狐尾刺绣和残留的气息。

“是那狐狸精的贴身东西……”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她遇到麻烦了？居然把这东西给了一个人族小子？”

他抬起眼，审视着严瑾，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小子，你是什么人？那小狐狸精现在在哪？惹上什么麻烦了？来找老子帮忙……也要看你代价付不付得起。”

严瑾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巨大压迫感，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铁匠。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隐瞒无用，只能选择相信苏小小的判断。

“她为了救她姐姐，独自去西城百草堂旧址找那个什么‘影牙’了。”

严瑾言简意赅，直接点明最关键的信息，“抓她姐姐的，是青丘狐族的杀手。她让我来求援，说只有你们可能帮得上忙。”

“‘影牙’？”

壮汉的眉头紧紧皱起，伤疤也随之扭动，显得更加恐怖，“啧！居然是那群阴魂不散的家伙！这狐狸精，真是会惹祸上身！”

他摩挲着手中的香囊，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权衡利弊。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青丘狐族内部倾轧，‘影牙’出动清理门户……这浑水可不好趟。”

他盯着严瑾，“帮她，就是公然和妖族长老作对。这代价，苏小小准备怎么付？你，又准备怎么付？”

严瑾的心沉了下去，“我不知道你说的代价是什么。但我欠她一条命。如果你们能救她，我的命，或许以后可以任你们差遣一次！

或者，我身上有什么你们看得上的，尽管拿去！”

他此刻一无所有，只能许下空泛的承诺。

壮汉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咧开嘴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的命？小子，你的命现在值几个钱？至于你身上的东西……抱歉，我还没有看出你有什么值得我出手的东西。”

他顿了顿，将香囊抛回给严瑾，转身走回火炉旁，拿起铁锤，似乎不打算再理会。

严瑾急了，上前一步：“可是她……”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佝偻着背、拄着蛇头拐杖、满脸皱纹的老婆婆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白翳，但却精准地“看”向了严瑾的方向。

“老金，这‘东风’……或许值得借。”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被称为老金的壮汉动作一顿，似乎对老婆婆颇为尊敬：“婆婆，您的意思是？”

老婆婆“望”着严瑾，浑浊的眼中仿佛有微光流转。

“老婆子我闻到了一些……很有趣的味道。命运的丝线在这里打了个结，很乱，但也很重要。帮一把，或许能结个善缘，在未来……收获意想不到的回报。”

她顿了顿，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而且，青丘狐族那几个老家伙的手，也伸得太长了点，是该有人给他们添点堵了。”

老金沉默了片刻，最终将铁锤往砧板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好吧，既然婆婆这么说了。”他看向严瑾，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小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笔账，先记下了。”

他对着里屋吼了一嗓子：“疤脸，秃鹫，别窝着了！起来干活！有‘生意’上门了！”

声音落下，里屋传来一阵窸窣声，两个气息阴冷、眼神锐利的汉子走了出来，一个脸上带着刀疤，一个秃顶目光凶悍。

老金指了指严瑾，言简意赅：“带上这小子，目标西城百草堂。青丘‘影牙’在那办事，我们去给他们‘帮帮忙’！”

那两人闻言，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嗜血的兴奋。

严瑾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奇形怪状的援兵，心中稍安。

老金抓起一件厚重的黑色外套披上，咧嘴一笑，伤疤扭动：“放心，小子，在凉州城和整个大胤北边这片地界，论及在黑夜里找人和杀人……我们‘无名铺’未必就比‘影牙’慢多少！”

“走吧！让我们去会会那群青丘来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