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八株灵木候归客，一缕禅心拒旧缘

玄奘闻此二诗，亦觉与今夜光景形似。

前者言其梦醒，后者言皇叔忆旧。

“是有些暗合心境，会不会是巧合？”

“且听他人吟得什么诗来。”

于是，与众老者叫好，继续欣赏诗来。

却见拂云叟望着满地月华、错落草木，轻声诵道：

“僧囊攀高杪，稚衲入茂林。

寺前童声起，不复旧蝉吟。”

却说的是，一个淘气的小和尚用米袋做成网兜，攀上枝头捉蝉的场景。

玩趣盎然，颇有意境。

但却也有失佛礼。

既是剃发当了和尚，纵是小童，也不能去捉蝉来玩啊！

于是，玄奘借刘备之口相问：“这顽童虽存稚趣，却亦不可违了僧规啊。”

拂云叟抚着长须呵呵笑道：“山中蝉鸣，或为趣事，常有人入山专赏蝉鸣。却有寺院却认为，蝉鸣扰了他们的香火，便默许沙弥捉了蝉，从此静了山。”

“这事，未免有些荒唐。”

“世间荒唐之事，岂止于此？”

刘备却认同此言，对玄奘道：“高昌，月陀，本钵之事，哪个不比这荒唐？相对而言，西梁与祭赛倒算循理之国了。”

十八公笑道：“该圣僧赐咏了。”

刘备却说道：“三老皆已吟诗，十八公却还未展句，贫僧焉敢献丑？”

十八公抚髯而笑：“那老朽便也吟上一首？”

于是，沉思筹措，缓缓吟来：

“布囊羁晚响，残翼闭嚣林。

不预防身策，终难免捕擒。”

说的是，那蝉在布袋中任凭如何鸣叫也逃脱不出，从此林中再无蝉鸣。

感慨的是，那蝉不知事先防身，终究要被捕擒。

刘备依玄奘之言，与四老寒暄品茶。

心底却有所触动，这莫不是在提醒我们前路凶险，当早做防身之备。

于是，他也作了一首诗。

“蝉在囊中泣，声声不得奔。

世间多陷阱，何如可脱身？”

说话间，便闻一声清脆的女音轻笑，一个身着杏黄衣裳的少女缓步走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孩，各捧着一个玉盘

，上面放着诸多水果。

在她们身后，还有一个红脸虬髯的鬼使，远远观之，不敢近前，似生怕吓到了圣僧。

那为首少女轻声吟道：

“正果何须向远巡，且留此地共敲吟。

前缘若得重相续，便可安身免祸侵。”

言罢，将一盘杏子放在了玄奘面前。

杏果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诗意为：真正的正果不必远赴他方求取，不妨留在此处，一同赋诗咏怀。

倘若能够重续前世缘分，便可安稳安身，避开世间祸乱伤害。

玄奘闻言顿时戒备起来。

对刘备道：“他们要……要留我在此？”

刘备思索道：“看来是这个意思。你注意没有，她说重续，又说前生，莫不是前世尘缘未了，特意在此等你？”

“皇叔，你又说笑。”

“我不是说笑，你难道忘了蝎女幽怜所言之事。”

“你是说，她……她便是杏仙？”

“此地离祭赛不远，亦是你当年舍利照拂之处，他们或许真是你的旧人。”

于是刘备双手合十，问道：“阁下可是杏仙？”

那女子一怔，面色绯红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还记得我？？”

刘备哪里记得？

他也知道玄奘也记不得了。

但知如果真如蝎女幽怜所言，那么从这几人口中，或许亦能知晓玄奘前尘旧事。

“贫僧已然记不清前尘往事。诸位若知其中因果，还望稍加指点，或可令贫僧忆起旧日尘缘。”

听闻此言，八个人互相望了望，皆慨然相叹。

十八公道：“我们是寻你气息而来……”

“寻我气息？”

“昔日灵山脚下，松柏桧竹枫杏丹梅八株灵木，金蝉常栖于我辈枝头。闻金蝉鸣唱，我们方得开启灵智，生出本心。待到你遭贬堕入凡间，我们不愿独留灵山，便自弃仙壤，追随尘缘，落脚于这荆棘荒岭。”

玄奘闻言惊愕，借刘备之口相询：“你们皆是贫僧故旧？”

拂云叟含泪道：“是啊，故旧！”

杏仙亦眸光微湿，轻声颔首，语声幽

幽：“数百年风霜枯荣，我们便在此地，专候故人归来。”

孤直公上前道：“圣僧啊，西天你不要去了。就留在这里，不必历千山万险，不必受百劫磨难，我辈相伴，于此亦可证得正果。”

玄奘纵满心感怀，亦坚定道：“待贫僧西行得法，亦可归来与诸位重聚。取经大事，断不可半途而废。”

拂云叟叹息道：“你不是说那灵山……”

说到此，戛然而止，只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灵山如何了？”

拂云叟摇头哀叹，终是决然道：“你说那灵山早非佛门正果之地，也是因此，惹得佛祖大怒，偏要让你把经书再取回东土。”

“什么？”

刘备闻言悚然一惊，玄奘闻言更是如遭雷击。

一体两魂怔怔立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如果说，他们说得是真的。

那这次取经便不再是普度东土的善举，反倒成了佛祖施加于金蝉子的一场惩戒磨难。

那么，他们说的是真的么？

如果，刚踏入西路，玄奘断然不肯相信。

只当是妖言惑众，编造虚妄过往，乱其道心，目的就是为了阻他西行。

但一路所见所闻，佛门荒诞怪事频出，谎言屡见不鲜，昔日信念早已处处开裂。

这与他一直坚信的佛道，大相径庭。

这样的经书，取来，还有何意义？

不，还是有意义的。

至少可以告诫后来人，西洲虚妄之地，无经可取。

不必再远赴万里，舍身涉险，奔赴一场骗局。

“这路。贫僧还是要走，这经，贫僧还是要取。诸位心意贫僧已然心领，然尘缘虽重，道心难改。西行是贫僧既定之约，不能就此止步于此。”

杏仙有些急了：“你可知前方之路，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玄奘借刘备之口言道：

“沿途万千妖魔，我们皆已荡平。莫非越近灵山佛门圣地，反倒要惧了邪祟不成？”

“如果……佛即是魔呢？”

刘备闻言，慨言道：

“无论是佛是魔，敢做祸乱世间之事，贫僧必舍得一身正果，全力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