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木庵夜晤谈邪正，荆棘长辞见本心

“无论是神佛还是仙圣，有祸乱人间者，本座宁舍正果，必全力荡之！”

“如果是佛祖呢？”

“佛祖又如何？”

“他……不是你的师父么？”

他双手合十，目光坚定的望向远处：

“诚然，佛祖授我大道，赐我金身，然道分正邪，不分尊卑。

若他祸乱苍生，师徒情分，亦挡不得天道正法。

到时，我便自堕正果，自毁金身，以一身业火，为苍生讨一个公道。”

……

灵山脚下，诸仙株苦苦相劝，终是难抵一腔执念。

他终是去了。

换回的却是打落凡间，受十世轮回之苦。

外人道，是因其打坐犯困，糟践谷米，轻慢大道。

他依照佛礼，以正言相辩，以律条相诘，纵是佛祖也被你说得哑口无言，挑不出你半点毛病。

但有时，想降罪于一人，并不需要真正的理由。

……

刘备一言既出，诸树仙面面相觑。

眼中写得皆是无奈和绝望。

“几百年了……”

“你怎还是一点没变。”

“你难道忘了……”

“你是如何被贬下凡间……”

……

刘备知道，他们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几百年前，那个还未被世道磨去棱角的金蝉子。

“大师，你如何想？”

“贫僧之躯，即是皇叔之躯，皇叔之言，即是贫僧之言。”

“那好，咱们便一起上那灵山，纵不为取经，也要看看至高莲台之上，究竟藏的是慈悲，还是私心。”

“好，贫僧愿与皇叔同往。”

于是，刘备双手合十，对八位仙株道：“多谢诸位仙翁盛情相留，雅论诗赋，贫僧心中感念。只是贫僧使命未竟，前路尚重，不敢在此久驻。西行之心已定，纵前路刀山莲狱，亦要往灵山一行。今日就此辞别，诸位好生安守此山。

若有机缘，能再次相聚，再吟诗作对，共话天地风物，人间浮沉。”

十八公闻言长叹一声，须髯簌簌颤动：“圣僧，灵山一去，凶险万端。那莲台高处，未必容得下人间直语。你若执意要去，便是把昔日旧路，再重走一遍啊。”

刘备合掌回礼：“纵是重蹈旧辙，贫僧亦不悔。若是人人皆惧祸闭口，这世间，又何来公道二字。

”

拂云叟声音带着几分悲凉：“罢了，我等草木之身，拦不住胸中烈火之人。只愿圣僧，能够平安归来。”

刘备正欲回头。

杏仙上前，欲伸手相赠一枝杏花，却又怯生生收回玉手。

“你这一走，前路凶险。切记咱们今日所言。”

刘备微微欠身合掌道：“多谢仙子挂念。贫僧绝不会相忘。就此拜别。”

于是，在此躬行一佛礼，与八株仙树作别，沿眼前之路踏尘远去。

行不过百步，再回头。

再不见人形，原来八位仙株俱化为古木，立在荒岭荆棘之间。

树影婆娑，簌簌作响，似是万般叹息，遥遥相送。

刘备与玄奘依稀记着来时之路，借着月色慢慢往回走。

二人皆不想再提起灵山之事，便随便聊些旁事。

“皇叔，未曾想，你也能吟得几句诗文。方才庵中对诗，倒是颇有诗才啊！”

刘备苦笑一声：“唉，我哪会那个。我从小就不甚乐读书，不过是应酬场面，随口凑上几句罢了。”

“其实，皇叔那首诗颇有意趣。”

“平心而论，若论诗赋，还要看那曹操父子。况且，我只能吐露心中所想，言辞粗拙，更谈不上什么韵律章法。”

“然，皇叔那句：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却为千古传唱。”

“训子之言，不计工拙，唯求明道。哎？这句符合韵律么？”

“韵律讲究上仄下平。皇叔之前作那打油诗，暗合韵律，但皇叔这句千古训言，是不合平仄的。”

“那我以后可要注意。”

“声律不过修饰。贵在言中有物，不必强求合韵之事……”

“总之，以后要和你多学学，没准以后朕也能成为个诗人……”

……

另一边，诸徒伴月深眠，各梦心事。

六善悟聪却梦到了昔年所闻。

猛然间，他骤然惊醒，大口喘气，仿佛做了什么噩梦。

他一醒，也惊醒了悟空。

悟空慵懒的嘟哝道：“六子，大半夜的，你作什么妖？”

六善喘着粗气：“老大……俺……俺做梦了。”

悟空的语气多少有点嘲弄：“什么梦啊，给你吓这样？”

“俺梦见……咱们有两个师父……”

“两个？”

悟空一怔，想到了菩提祖师。

“哪两个？”

六善眼含困惑，缓缓道：“一个重仁义，心里装着天下百姓，乱世当中敢扛人间道义；另一个心肠慈悲，一心要渡化世人，跑遍千山万水也要为万民求得正果……”

“哼哼，你瞎说啥呢，这不都是俺师父？”

悟空摆摆手，呵呵一笑：“该做梦的是师父，他还亲眼见到有两个大徒弟呢！赶紧睡觉，别吵到了师父……”

“哦……”

六善长出一口气，刚要躺下，却察觉哪里不对劲。

周遭一众兄弟全都睡得沉沉，唯独师父的榻上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老大，老大！师父不见了！”

悟空闻言嗤笑一声：“又想耍我？”

可转念一想，就算是遭人捉弄，也耽误不起师父的安危。

当即一跃便起，看向师父床榻。

“哎呀，师父呢？”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禁埋怨：“跟师父说了多少遍，若是起夜，叫俺师兄弟来拿尿壶便可，怎么独自往外跑？！”

赶紧奔出帐篷，却见帐外空无一人。

另一边，六善已将诸师兄弟唤起，每个人都急切不已。

但好在，大家都知道，纵是诸师兄弟不在身侧，也有四位护法贴身相随。

不遇圣级大妖，亦不能将师父如何。

悟空让师兄弟就地守候，赶紧驾起云头，运起火眼金睛。

……

却见师父从远处缓步走来，他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悟空一个跟头翻到了刘备身旁：“师父，师父……”

“悟空！”

“师父，这深更半夜的，你怎一个人往外跑，若被那妖精抓走了怎么办？”

“悟空，为师的错。”

“不对，师父，您半夜怎么跑这么远？”

刘备亦觉不当隐瞒，便将木庵所遇之事尽数说与悟空。

悟空心忧妖树坏得师父道心，于是道：“那妖树花言惑人，最是搅乱心性。师父，要不然，俺去抡起金箍棒，将这孽木连根刨断，永绝后患！”

刘备凝重道：“悟空切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仙株无过，何以刑戮加身，切莫恃武力而妄伤生灵。”

悟空一拍脑门：“俺一着急，又忘了师父训诫。师父既能安归，料他亦非邪恶，快随俺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