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他人即地狱

佑辉已经获取到了所能知晓的信息的全部，同样不想废话。他冷静地观察着汹涌而来的大片泥沼，对这种大规模泛滥式的压倒攻击，“土半壁”倒不如最基础的招数好使了。佑辉在面前升起一堵厚实的土墙，暂时挡住了泥沼奔流，果不其然，自己的土墙又迅速被同化、吞噬掉，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滩沼泽。好在佑辉早有算计，与此同时升起了脚下的土台，趁着在空中还未被攻击到的功夫，“土棱！”犀兕腹部下方干燥的土壤，遽然升起一方土棱，直直地顶到了犀兕浑圆的肚子，暂时封住其行动。

“土棱·聚！”以犀兕为中心，四面八方又同时升起十几条土棱方锥，往中央的犀兕插去。密集的程度是绝无躲闪可能的。犀兕对此心知肚明，也没有躲闪的必要。“沼流覆！”他周围的土地再次活动起来，化作泥淖纷纷贴附到自己的身上，霎时间形成了一层泥沼铠甲。佑辉的土棱插在那泥潭之上，原本尖锐的前端尽数被同化腐蚀，就好像重物摔在棉花上，毫无杀伤作用。

犀兕当头暴喝一声，猛地发力震开了已经变得松软的土柱阵势，在他自己的泥沼大河上如履平地，竖起犀角朝佑辉冲撞而来。佑辉刚想有所动作，却发现犀兕早已计算周全：支撑着佑辉的那方土台此时也好像被抽取了最下面一级的木梯，摇摇欲坠。

“该死！”直接跳下倒是避开了犀角的锋芒，但无疑会身陷地上大摊的黑色淤泥之中，一样会被封住行动。伸手阻挡么？身体肯定会被撞得支离破碎！没有准备时间又无法像蓝北那样做出高难度的体术动作，佑辉想来想去，把目光投到了身后那栋居民楼上。

“起！”佑辉脚边的土台，竟向后硬生生地再延伸出一层可供踩踏的平台，推着佑辉向背后的矮楼移去。但土壤量本就不多，这么做只是釜底抽薪的最后一搏，眼看离那楼房的屋顶还有好几米的距离，土台已经无法再延伸了，由于密度稀薄，反而变得摇摇欲坠。“要赶上啊！”佑辉咬咬牙，纵身一跃，手臂尽量前伸，终于有惊无险！他抓住了那楼顶微微向外眼神的屋檐，有些勉强地用力向上攀登，总算是站到了楼顶，再往下看，自己方才使用的土台已经被淹没殆尽，除了现在站的高处，整个院落都已经变成了恶心的黑色沼泽地。

犀兕的独角冲了个空，倒是将自己的雕像撞了个粉碎。抬头一看，那少年正在屋顶上抹汗，看样子惊魂未定。

可真正以命相搏之时，哪有闲憩的时间！犀兕发现佑辉躲开之后，二话不说闷哼一声，“沼流缠手！”原本还比较平静的沼泽，在犀兕的灵力操控下，开始冒起一个个黑色的大泡泡，就好像一锅沸腾的烂泥。从淤地之中，骤然伸出四只巨掌，手掌的形状规整不齐，上面烂泥滋生，掉落了又自行补上。

“什么鬼……”佑辉刚要反应，那四只沼泽巨手就已经攀住了民居的墙垣，正在一点一点向上伸来。

“土崎系的你离开土地数米之高，这下是叫地无门了？”

有沼泽地的补充，那黑色的手掌正在逐渐变大，即便是垂直的墙面，向上延伸的阻力也越来越小。实际上犀兕是可以控制“沼流缠手”直接连地拔起的，但他现在似乎很欣赏佑辉那竭力想操控土地的无用尝试，和那看着索命之手缓缓袭来的无奈表情。

佑辉明白此时身陷绝境，无论如何只有做最后一搏。他尽量不去看犀兕那张扑克脸以及他的招数，而是死死地盯着下方已经被黑色沼泽覆盖的大地。努力想想……有什么解决办法……一定不会没有办法的……佑辉和蓝北不同。从幼年开始，看着那些被父母牵着的孩子们的欢笑，两人就常常讨论关于亲情的话题。蓝北的记忆虽然零碎，但他常和自己说起在一些梦境和幻觉中，还能看到父亲的背影。佑辉是压根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父母。不论他们遗传给了自己什么，佑辉都是排斥的，灵力也一样。在孤儿院的成长经历也让他明白，自己的孤独很难被同龄人理解，蓝北选择对他人漠不关心，佑辉却很怕自己与生俱来的孤独和愤懑化成一团深不可测的黑暗，渐渐将自己吞噬掉。他尽力融入那些和自己根本不一样的人，和所有人处理好关系，他做不到像蓝北那样直面孤独，更倾向于逃避。所以孤儿院时期他喜欢拉帮结派，享受自己当头儿能指派他人的快感；稍大一些能够利用自己的聪慧去琢磨工具和机械，让自己觉得存在是有价值有意义的；所以他也不喜欢像蓝北那样频繁地练习近身攻击，而是更倾向于远距离操纵或者放招。说白了，佑辉从来不愿意独身一人去面对什么，人也好，物也好，他总希望能被外界的力量包围，借助外界的力量来弥补自身的脆弱。

当被鬼郎坊不由分说地活埋进地下时，他才第一次明白，原来不用手持什么工具，或者身边被信任的人围绕，单凭自己本身的力量也能够做成一些事情。只是多年来的思维习惯就像一套枷锁一样，束缚住了佑辉的自我突破。

这次也一样。遇到了两次难以想象的可怕事件，在蓝北苦心精进灵术的时候，佑辉仍然希望通过研发出连发的弩枪，希望利用钚曜石的特性，希望能够武装卫兵们，借助外物和他人的力量达成目的。可当处于无法求助任何外界的力量的情况下……我能不能……哪怕就一次，直面我厌恶的遗传灵力，就这次，只在意自己，砸碎那些围绕在自己心灵身边的枷锁……

佑辉呆呆地看着遍覆沼泽的大地，似乎能将那些黑色的沉淀层尽数看穿，感应到下方地脉波动的召唤。

“听说你早就达到了第三级，用土地中和空气中的水制造出大范围洪流是么……”佑辉终于笑了。他自己看不见，背上的菱形灵纹霎时绽放出亮银色的光泽，由深灰色转成了浅灰色。

他纵身从房顶上跳下，面色再没有任何畏惧。

“放弃了？”犀兕停住了沼流缠手的移动，转而开始操控地面上的黑泥。“嗯？怎么……”他突然眉头一紧，感到自己的妖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阻碍。

一声巨响，佑辉落地的刹那，周身的沼泥如同受惊的小兽，躲瘟神似的向四面弹开，佑辉直接踩在了熟悉亲切又坚实无比的大地上。

“以为我要放弃了？真是让你失望了。”佑辉冷冷地说道。“我也已经受够了你这摊烂泥了，移动起来都特么这么费力，来清个场好了。”说罢佑辉站立不动，也不见手上有任何动作，身边的土壤就好像全部要翻转过来一样，又像是小规模的地震不断地摇晃。从下方泛起的大量土层，将原本的沼泽地尽数掩埋，虽然不可避免地还有许多裂纹和缝隙，但几乎已经恢复了原貌。“呼……填沼造陆，先民们还真是不容易啊。这样看起来舒服多了。”

虽然表面上轻松，但佑辉心里却十分清醒。覆盖住那沼泽地应该也压不住多久。这简直就像是争夺土地资源的拔河拉锯战！不过至少，这下那大犀牛应该不那么容易聚集淤泥来防护自己了，要攻击就得趁现在！“土方密弹！”

响应佑辉的灵力注入，前方一块地面骤然被拔起几十个土丘方弹，数量和体积也远比佑辉之前惯用的更多更大。

“沼流缠手！”让人惊讶的是，由于那块地面的土层纷纷扬起，下面被掩埋覆盖的沼泽地质又开始活跃，重新伸出几只黑色的巨手，倒也不防御了，而是迅猛地抓向佑辉！

“哈，小鬼头，甚是有趣。看谁耐打！”犀兕自信的声音。

两头的攻击都毫无偏移地命中了。佑辉的土方弹打在犀兕的面部、前胸、前腿上，让那大妖怪的皮肤此时就好像凹凸不平的月表坑洞。犀兕低吟了一声，庞大的身形摇晃了几下，但仍坚持站立住了。这就如同钝器伤害，不会直接大范围流血，但皆属内伤。

另一边，那几只黑色的沼泽巨手死死地缠住了佑辉，只露一对眼睛在外，眼镜都快被压扁了。

“你的攻击……非致命伤。这是失策，小鬼。”

可佑辉却不顾几乎要窒息的紧勒感，也好像没有意识到只要犀兕稍微再一用力自己就会被捏得粉身碎骨，而是突然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我当你们妖怪都有多强的理解力呢。你以为我只会填补你的沼泽吗？就算你不承认，这黏糊糊的恶心烂泥，混杂了再多东西，核心构成还不是水和土？”佑辉屏息凝神，那死死捏住他的黑色手掌明显开始变得软弱无力。稍时，就在他身边猛然泻下一大股水！只剩干枯的土质手臂，就好像人类被抽取了血液，剩下的干瘪皮肤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