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绝望的夜幕

梅布尔是一个小型精灵村落的长者，住民不过150，位置在绿都以东200萨里，由于靠近捕奴队的出没区域，被骚扰得苦不堪言。但是提雅森林东部资源丰富，食物充足，他又不愿意迁到比较贫瘠的西边和北边，也只能愤怒而麻木地生活下去。

梅布尔是从王国召回时代迁居提雅森林的，原本他可以用叹息而自豪的语气和年轻人说：我如同古老阅读者见证提雅历史一页一页翻篇。不过最近的历史书翻的太快了，让这位长者有点不识字的感觉。

巨龙定居森林，独角兽附庸提雅，公主击破捕奴堡垒，先王遇刺，神殿指挥暴乱，女王继位，仪典之主被宣布为邪教。一件件触目惊心的大事接踵而来，总共不到八个月，而这点时间还不足梅布尔完成一尊雕塑。当游侠们来到村庄，态度强硬逮捕神殿牧师，烧毁神龛，他有种一觉醒来世界都疯了的感觉。

太快的时事变化让梅布尔感觉惶恐又憋闷。而这种情绪在接到通知，命令每个村落的长者和所有未成年精灵前往绿都，见证新教派的成立仪式时达到最高。

“那就走！”梅布尔愤愤地说，每个村落和聚居点都抽调40%的精灵前往观礼，一下子有几万精灵聚集绿都，一准能把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丫头弄个手忙脚乱，等她哭鼻子的时候自己一定要教训几句。

出行的人数多，又全是老幼，速度当然很慢。游侠们一路护送梅布尔一行精灵，绕过茂密险恶的丛林和沼泽。他们对长者态度冷淡，行为举止也粗鲁没规矩，这让梅布尔很不顺眼，突发事件使得不顺眼上升为矛盾。大部分年轻精灵没有离开这么远的距离，一个个兴奋不已，嬉戏玩耍难以拘束。5个孩子在打闹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其中一个折断了腿，其它几个也有皮肉伤。

梅布尔要求游侠护送伤者回到村落，游侠们拒绝。

“女王命令，所有未成年提雅必须前往绿都。”

梅布尔又惊又怒，当场争执起来，而游侠们的脸色也越来越冷。直到一个年轻的女性精灵出面调和。名叫坎迪丝的女精灵很年轻，比较奇怪的她不是游侠却跟着游侠队伍而来，而且明显受到尊敬。身上没有太过豪华的珠宝和服饰，衣服点缀不少新鲜枝叶，说话如同清新的暖风。

“请暂且等待，我已经传出口信，医疗者很快就到。”坎迪丝说。

但年长的精灵还是皱眉，他怀疑这是敷衍。

草木悉悉索索响动，一大一小两只洁白的生物钻出来，精灵顿时发出惊叹，梅布尔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坎迪丝和成年独角兽低声交谈，后者用角抵住伤者，一阵白光闪烁，断腿被治愈。接下来他让小独角兽给孩子治疗，结果不是伤口没完全愈合，就是白光过多让伤者的头发蹭蹭长几寸。孩子们倒是无比兴奋。

精灵长者对新王的恶感稍降，她做的唯一靠谱事情就是独角兽。当他看见伤愈的孩子们试图抚摸幼年独角兽，立刻喝斥：“不要亵渎圣洁的生物，不可以触碰！”

让他意外的是，成年独角兽瞥了他一眼，然后开口说：“看来你们接受我们还需要些时间。”

梅布尔大吃一惊，头一次知道独角兽可以说话。

“我们既不是神话也不是玩物，我们是和你们一样的智慧种族，两脚的朋友。”独角兽说完，也不管脸色讪讪的精灵，让小独角兽和孩子一起玩耍。

独角兽走了，梅布尔继续沉着脸，他感觉自己的威信收到损害，无论游侠还是独角兽都不尊重长者的权威。

一两百萨里的路当然不会全用脚走，他们在渡口看见很多小型短帆舟，以及更多同路前往绿都的精灵。

一艘船上，梅布尔和附近的长者们交谈，纷纷说起抱怨。

“公主……女王的命令过于粗暴，这肯定没进过长老会同意。”

“长老会解散了，被女王下令。”

“什么！她怎么敢？简直是践踏传统。”

“还有更过分的，仪典之主的信仰刚被压制，她就弄出个新教派。想要收拢人心也不能胡编乱造啊，护送我过来的游侠居然还说女王能够召唤湖中的精灵，可以让种子发芽结果。什么时候政治变成滑稽戏剧了，靠着把戏和谣传来恐吓。”

长老们越说越愤懑，同仇敌忾约定向德鲁希丽雅抗议，要求恢复长老会，归还政权和军权。他们的声音越说越大，其它船上也听到。

游侠队长阴着脸，恨不得在长老们的船板戳个洞，让这些老古董沉进河里去。“我去制止他们！”他忍不住站起来。

“别去。”随队的坎迪丝也有忧色，“陛下命令护送他们到绿都，多余的事情不要做，我把他们的态度回报陛下就好了。”她掌心有只啄食的麻雀，捂在嘴边细语几句就放它走，直线飞向绿都。

当船队到达碎星湖的口岸，诸位长老已经意气风发，准备在女王出现的时候委婉而严厉地指出她的荒谬，哪怕受到惩处也在所不惜。

“小心！”口岸有人大喊。一批用来重建的大型原木被堆放在岸边，可是捆绑的绳子突然断裂，轰隆隆落水的原木顺着流向直奔长老们的小船。

年长的精灵们面无人色，滚滚而来的巨大木梁会把这艘小船连带着乘客一起粉身碎骨。

这时船队和原木中央的水面突然掀起巨浪，如手掌般倒卷着原木回到岸上。水位突然降低，长老们摔得七荤八素，浑身湿淋淋爬起来，就看见巨浪如同被宝剑劈开，整齐地一分为二，水墙仿佛帷幕退向两侧，让出主角的身影。

嘉兰诺德女王的威仪在轰隆隆的水声中分外强大，风从中刮过，让她的长发和斗篷猎猎作响。手持螺旋雅木法杖，杖顶蓝宝石和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站在水面上的德鲁希丽雅遥遥一握，摆荡的船队立刻平稳。手再一推，船队快速而稳定进入栈桥。

“很抱歉，长者们，绿都还在重建期，材料堆放有些错乱，你们不会为此责怪辛苦工作的工匠们吧？”德鲁希丽雅含蓄地笑着。

梅布尔早就忘记要说什么了，他们就像一群雄赳赳气昂昂挑战挑战猴王的老猴，结果发现她是只老虎。含蓄的笑容比凌厉的眼神还要有攻击力，梅布尔无法直视，浑浑噩噩应付了几句，赶快带着人走了。

在孩子们经过的时候，德鲁希丽雅换上亲切而温柔的眼神，向他们点头。等精灵全走了，坎迪丝站在她身边说：“陛下，使用武力强压长者们闭嘴，太过蛮横了吧，会留下不好的声名。”

“我不需要他们传唱我的声名。”德鲁希丽雅说，“坎迪丝，你是自我之后第一个沟通自然意志的提雅，虽然还没有掌握法术，但我对你期望很高。”

“一切都是您的赐予，陛下。”坎迪丝眼神热诚坚定。“如果不是您，我早就被大洪水吞没了。”

“那你要明白，这些同胞已经过时了。他们的思维还沉浸在那颗腐朽帝国之树上，如果不能及时醒悟，就别怪自然法则的无情淘汰。而还没被陈腐毒害的嫩芽，才是我们的目标，也是提雅这颗树的未来。”

当天凌晨时分，天色最黑暗的时候，只有月亮带来的微光。超过5万的提雅走出家门和临时驻地，每人手持一盏烛火，夜幕里出现一幅浩大的萤光长河。

人数极多，但是分散在碎星湖广阔的岸边一点不拥挤。精灵们相互窃窃私语，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而在另一边，霍拉带领全部944只独角兽安静地伫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散射出圣洁的光辉。

而列萨托斯的金色鳞片在夜里也闪闪发亮，身边却没有任何人。看上去他也是以宾客身份出席。

德鲁希丽雅和列萨托斯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她对自己释放法术，光辉围绕着身子，然后飞上半空，一切的交谈立刻静止。

“同胞们！我的德鲁希丽雅，提雅森林新的族王。在过去的短短一百年里，精灵这个种族迎来了最黑暗的历史，由于软弱与封闭，傲慢和短视，提雅的为之骄傲的香料和织物成为人类的觊觎的宝藏。他们通过各种手段讹诈、欺骗，演变至后来的敌视与仇杀。提雅，这个拥有五万年悠久历史的民族被围困于故乡，依靠树木和沼泽苟延残喘。”

“在人类构筑的牢笼里，我们享受着缓慢而残忍的凌迟，每一年都有同胞被掳掠到森林之外，满足人类的变态需求，每个月都有绝望的哭声在森林里回荡。没有谁感觉安全，任何的告别都可能是永诀。”

德鲁希丽雅的声音宏大，音调低沉，人群里有失去亲人的精灵无声流泪。

“即使最泥泞的深潭，提雅也不会放弃挣扎。但是我们的敌人不仅在森林外，还在森林内。仪典之主的教义一直以来封锁着文明的进步，矮人因此与我们断交。而在两个月前，发生了最可怕的叛乱。”

“包括我父亲，前任精灵王在内，一共2076名精灵在叛乱中丧生，包括398个孩子。”女王声音没有颤抖，却包含巨大的悲痛。听到血淋淋真实数据的群众们，纷纷惊呼出口，很多人打翻了烛火。

德鲁希丽雅沉重地说：“截止目前，通过人口统计，现存的提雅……”她顿了一下，艰涩地吐出两个字音。

“……不足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