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是非成败转头空（上）

怀朔镇上的人都知道，侯家的那个跛脚小子惹不得。因为出生时候就带着脚疾，侯景在五岁之前，一直都是镇上被小孩子们嘲笑和欺负的对象。

满五岁那天生辰，侯景拿着爹娘新买的长命锁在太阳底下把玩，隔壁家的孩子头胖三看了眼馋，一把夺了过来，“小猴子，你这长命锁借我玩儿几天。”说完飞也似地跑远了。

胖三素来是欺负侯景惯了的，回头见侯景呆呆站在原地不言语，心中得意一笑，就知道侯景有脚疾跑不快，这把小银锁么，是他的了。

侯景站着，只拿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胖三的背影，嘴唇微动，小声数道：“一，二，三。”

“哇啊！”三字刚数完，就听胖三一声惨叫，他家门口，不知怎么多出来一个大坑，坑上被干草、树枝覆盖着，面上看不出来，胖三一路飞跑，好巧不巧踩到了坑中。

更糟糕的是，坑里还放了一把生锈的铁齿楱（和现在的钉耙类似），胖三一脚踩下去，脚上、腿上被戳了几个整齐的血窟窿。

此时正是农忙季节，大人们多在田里劳作，胖三鬼哭狼嚎了半天，却不见人出来帮忙。

嚎了好一阵，胖三只觉头顶天光一暗，一个小小的身影逆着光，居高临下的俯视他，“怎么，摔跟头了么？你爹娘没教过你，走路要当心，要看脚下的路么？”

胖三一把鼻涕一把泪，抬头看着侯景，却被他脸上冷酷而残忍的表情吓住了，他抽抽搭搭道：“小猴子，你快去叫人来救我。”

侯景不答话，只慢慢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胖三忙不迭将银锁递过去，侯景接过被汗打湿的银锁，脸上闪过一丝厌恶的神色。

他攥起小小的拳头捏紧银锁，无奈力气太小，银锁纹丝不动，他又转头找来一块石头，对着那把银锁，一下，一下，砸过去。

胖三看呆了，早就忘了哭。怀朔镇并不是一个富裕的地方，很多人家一辈子都没见过多少银子，侯景家给他打的这把小银锁，是非常贵重的，所以自己才会眼馋，想抢过来，不想转眼就被他砸了。胖三看着侯景狠厉砸锁的样子，小小的他打了个哆嗦，第一次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将砸扁的银锁重新仍给胖三，侯景丢下两个字：“等着。”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才见胖三的娘急匆匆跑过来，从坑中拉出了儿子，身后还跟着一脸无辜的侯景。

“娘，是他……”胖三见来了大人，底气也足了，一边嚎，一边伸出胖胖的手指指向侯景。“你摔这么重，辛亏侯家弟弟赶去报信，听说你还抢了人家长命锁？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

胖三娘一顿连珠炮似的责骂，将胖三那点小小的怀疑都打回去了，是了，肯定是自己不小心，侯家那个小子才五岁，怎么可能有那么大力气挖一个大坑？

等胖三将坏了的银锁掏出来时，又挨了一顿骂，他委屈地瘪嘴哭了，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

胖三因为踩了生锈的铁具，发了几天高热后，竟然没了。至于那个坑，谁也没有怀疑到五岁的侯景身上。

直到后来，每个欺负过他的孩子，都或多或少有点倒霉，渐渐才没人敢惹这个跛腿小子，甚至隐隐有了以他为尊的意思。

侯景并没有把这帮野小子的崇拜当回事，十九岁时，北魏大乱，边将尔朱荣路过怀朔镇招兵买马，侯景二话不说从了军，此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乡。

据说尔朱荣曾引用陈寿评价周公瑾的话说侯景：“蛟龙终非池中物。”侯景在尔朱荣身边颇受重用，尔朱荣还专门指了麾下最会打仗的大将慕容绍宗教他兵法，短短三个月后，慕容绍宗就说他可以出师了，还玩笑道：“今后，该你教教我了。”

后来高欢杀了尔朱荣，侯景带着手下转投高欢，一路升上来，到高欢病重时，他已经是手握重兵的河南王。

多年后坐在帝位上的侯景，看着脚下黑压压的一片人，脑海里突然闪现一个女子的面容，想起来，当年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时，如果不是她的一卦，自己现在又会在哪里呢？

那年岁末，襄阳城。侯景骑着白色的战马绝地，从招兵处路过。只见一个瘦小的背影一言不合取出弓箭，嗖嗖嗖三箭直中靶心，看着新兵的好准头，他一时技痒，从箭囊中抽出一把黑色的羽箭，追着最后一根白箭而发，一下子将白羽箭穿心劈成了两半。

瘦小的身影回过头来，看到侯景，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其实小人占卜之术更佳，愿跟随将军做个幕僚。”这是个女人？侯景长眉微挑，这下子有意思了。

随手收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幕僚，侯景平日虽面上不怎么理会她，但一直暗暗留心她的一举一动，只见这个姑娘适应力极强，不久就在军中闯出了“谢神算”的名号，看样子她所言的占卜更佳，不是一句空话了。

彼时高欢病重，接替他位置的，是素来与侯景不和的高澄，高欢曾在病榻前吩咐高澄，侯景手握重兵，如不能用之，则杀之。

脑袋里思索着高欢内臣传递出来的这么一句话，侯景慢慢踱步，不留神，走到了幕僚集中办公的地方。午后阳光正好，大部分幕僚们都去吃饭了，厅内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将桌子搬在门口，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翻看文书，老远就透出一股惬意的味道。

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幕僚。他心念一动，走过去，望着幕僚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颊：“你帮我算算，高欢这次，能不能病愈？”

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很快镇定了下来，拿出一块龟甲，细细用火烤了，半晌方道：“不出一个月，大王就会离世，”说完这句，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将军需早做打算。”

侯景看着她一双清澈的不会掩饰的眸子，微红的脸颊，开怀笑了，这个幕僚，不仅有才干，还对自己有好感，可以好好用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