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是非成败转头空（下）

侯景看着调查来的谢宁歌的资料，摸着下巴笑了，这次自己算是赚大了，这个小幕僚，不仅是茅山上清一脉的高徒，还是陈郡谢氏的嫡女，身份，本事样样都有，值得好好待之。

于是谢宁歌强用占卜之力晕倒又醒来时，就撞上了侯景温柔的目光。“你醒了？既然身子不适，为何强用占卜之术？”

谢宁歌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子，侯景见她害羞，趁热打铁上前拉住她的小手：“你可愿意，跟着我？”

兴许是太急切了一些，反而让她清醒过来，她抽回手，正色道：“小人本来就是将军的幕僚。”

侯景收回手，微微一笑：“你好好休息，我们都很牵挂你。”

侯景自认为拿下这么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不在话下，没想到谢宁歌给了他第二重惊喜。

捏着她留下的师门有急事要回去的字条，侯景面无表情，怎么，这是怕了？我侯景看上的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把你找回来。

谢宁歌跪在陶弘景面前，不可置信地看着师父亲手卜出的这一卦：不出五年，南梁大乱，谢家会遭难，而自己，将是南梁大乱的始作俑者之一。

她回想起侯景眼中的野心，想到自己占卜时看到的种种异象，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师父，这卦象中预测的局面，能不能改变？”

师父叹息着摇摇头：“天机不可说，天道不可变。”谢宁歌猛地抬头，一把推乱师父占卜用的铜钱，她眼中满是决绝之色：“我不信，我要改命！求师父指点弟子！”

陶弘景看着谢宁歌，沉默了半晌道：“上清一脉有一至宝，慧光珠，你可知？慧光珠能凝聚精魄，倒转时空，但若要回到过去，改变未来，还需配合另一个至宝使用。”

谢宁歌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亮：“是什么？”

“东魏高氏手中的乾坤仪。”陶弘景答道。

乾坤仪，定乾坤。传说盘古在开天辟地前，曾汲取混沌之气，锻造成三件秘宝，分别是开天斧，鸿蒙镜，乾坤仪。开天斧在劈开天地之后就毁掉了，鸿蒙镜可看上下五千年的变化，但因窥得天机太多，被后世得道的仙人们收回。

剩下的乾坤仪，有三次改变过去未来的机会。从远古流传下来，它已经被用过两次，一次在昔日炎黄大战时，一次在战国末年秦楚争霸时。

秦始皇称帝后，曾将乾坤仪封存起来，它在秦朝覆灭后不知所踪，高氏先祖有一支做得是摸金的买卖，从汉墓中偶然找到了失传已久的乾坤仪。

谢宁歌听了前因后果，俯下身给陶弘景重重磕了三个头：“师父保重，徒儿这就去东魏了，不拿到乾坤仪，不回南梁。”

陶弘景看着她远去，挺直的背一下子佝偻下来，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因为道破天机，自己的命格也改变了，怕是要，不得好死罢？

侯景曾派人去茅山打听谢宁歌的下落，然派的人到了山下，整座山都被云雾笼罩起来，怎么都找不到上山的路，只好空手折返。他听完汇报，一言不发，很好，自己从小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得不到就算毁掉也不会留给别人，对谢宁歌，也是如此。

所以当在同泰寺门前偶遇了谢宁歌，侯景心中涌现出一股志在必得之意，谢宁歌，你终究，逃不出我的掌心。

然而再三让他惊讶的是，失而复得的谢宁歌和从前一比简直是变了一个人。她会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却不会占卜，她看自己的目光不再羞涩，而常常像是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

直到那次醉酒，他才亲耳听她承认：“我叫楚朝露，广墨哥哥，我唱歌给你听。”

说不上自己那一刻是什么心情，有疑惑最终得到解答的释然，有被欺骗的愤怒，也有那么一点点，从来没有过的悸动。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奇怪的女子，占据了谢宁歌的身体，也占据了他的心。

他为这个女子打破了自己太多的规矩，明明没什么真本事，却依然愿意留她在身边。明明知道她和那个道士有牵扯，但当她回来，自己依然愿意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明明心中只装得下向上的野心，但得知她背叛时，却有毁掉一切，什么都不要了的冲动。

所以当楚朝露挣脱自己的手，跳下去时，他心中是痛的，却有一丝庆幸，如此这般，了断也好。他的人生里，装不下这么多男女情爱，他装下的，只能是江山。

不到一年后，北齐皇宫中，谢宁歌因为乾坤仪被毁，再也没有可能改变历史，无望自尽。

天正元年（也就是公元551年），距自己在寿阳起兵三年后，侯景的军队从一万发展成十万人，建康城从三十万人口锐减至三千。他终于登上了梦寐以求的龙椅，望着脚下黑压压拜倒的百官，豪情万丈之后，却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是了，他征服了锦绣河山，征服了万千军队，却始终没有征服那个女人。

直到清点皇室俘虏时，一抹俏丽的身影撞入了他的眼。“抬起头来，”他看着那个和楚朝露相似的身影，冷寂的内心再次沸腾，“你是何人？”

俏丽的身影抬起头，稚气未脱的面庞上有一股相似的灵动：“溧阳公主。”

又过了一年，湘东王萧绎清理完所有萧梁皇室的对手，终于派出大将王僧辩重头收拾旧山河。所向披靡的侯景连连大败，不得不弃了王城，逃至胡豆洲时，被部将羊鹍所杀。

背部中刀的一刹那，侯景耳边回响起曾听过的一首歌：“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

这是，在哪里听过呢，这么耳熟？他缓缓扑倒在地上，是了，自己曾经带着楚朝露去拜会朱异，她在宴会上且歌且舞，唱的就是这首曲子。是非成败，转头空。他扯了扯嘴角，闭上了眼睛。

侯景死后，王僧辩暴其尸于市，军民争相食用，被他强行霸占的溧阳公主看到这一幕，分开人群，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狠插入他的身体，割下一块肉吞掉，边吃边笑，逆贼，你终于死了，我终于自由了。

历时三年的动荡，昔日繁华的南梁，鼎盛的世家一去不复返，陈霸先取代南梁建立了陈朝，最终被杨坚所灭，分裂百年的大乱世结束，全新的大一统王朝建立，国号，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