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匠铺风波（三）

    丰尘在“牛旺匠铺”里站了个半天。

他起初是满怀好奇地扫视牛旺着琳琅满目的产品，可看了会便满脸失望。这与他上一次看到的东西大同小异，全部虚有其表，根本没表达到铸匠追求实用的理念。眼前陈列的，比起兵器护具，更像是高官贵人用来显摆的装饰品。

丰尘轻叹一声，心里已经待不住了，正待他要失去所有的耐心时，牛旺终于回来。

“小兄弟，让你久等了。”牛旺笑道，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块布，缓缓走来。

丰尘走近一瞧，牛旺在他面前自信地掀开了布，然后店内的天花板顿时被闪得五颜六色，丰尘双眼一阵刺痛。

他边后退边揉起自己的眼睛，牛旺见状骄傲地一笑。

“怎么样，风竹铺，可没有这种宝贝吧？”

“哼，我还没看清呢。”

不愿认输的丰尘，又上前走来，开始详细端视着牛旺所谓的“镇店之宝”。

原来布中的，是一把匕首。但这把匕首与丰尘见过的所有匕首不同，它从匕柄到护手浑身银白，而匕身通体黄金，匕首上下皆雕刻了纹路，更罕见的，是那每一条纹路上都镶嵌着宝石，色彩不一的它们，反射出不同的色泽。

丰尘盯着闪耀的匕首，看了好一阵子。

牛旺哈哈大笑，将匕首翻了个身，与丰尘凑得更近。

“背面也是一样的高档哟！这把匕首上，可足足装了四十九颗七彩宝石！上身来自炫银，而下身则出于耀金，如此豪华的配置，你肯定是第一次见吧，哈哈哈！”

“……”丰尘没回答。

“现在知道差距了么，小鬼？”牛旺不知不觉丢掉了先前的礼让，回到他原本狂妄的样子。

然而，丰尘随即移开了视线。

“唉，真为它们感到不值！”丰尘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牛旺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说，你这把匕首，做得很烂！”丰尘的声音响彻匠铺。

“……”牛旺的笑容凝固起来。

“根据刚才的约定，我就来说说它为什么烂吧。”丰尘摆了摆手。

“第一，你居然用炫银和耀金这两种矿物来铸造这把匕首，我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炫银矿、耀金矿，这两种矿物之所以出名珍贵，是因为它们能外显夸张亮眼的色泽，在饰品界可以说是称霸一方，然而在铸匠这一行，几乎没人喜欢它们，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它们中看不中用！塑形后，炫银太脆，而耀金太软！依我看，你这匕首，随便在木桌用力刮几下，耀金做的刃头就会发卷，而若将其往地上一摔，炫银做的柄部几下便会出现裂痕！”

牛旺没回声。

“第二，在匕身上镶宝石也就算了，你在手柄处镶是想干什么？安的宝石还各个棱角分明？凡是兵器，柄部讲究的便是四字：握得舒服！你看你这柄部，凹凸不平，估计使用了一会，你就能看见自己泛血的掌心了！”

“……”

“匕首，是用的，不是看的！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

见牛旺闭口无言，丰尘也不打算在这问题上深究了，他走向了店门。

“大叔，事先约好的，你可得说话算数！我走了。”

丰尘话罢，就要离开“牛旺匠铺”。

“臭小鬼，别走！”

只听牛旺一声怒吼，伸手抓向丰尘。

丰尘急忙一躲，不小心在匠铺外的台阶上绊倒，摔倒在街边。怎知这牛旺依旧追了出来。

他压着倒在地上的丰尘，全然不顾满大街的行人，拎起丰尘的衣领，怒喝道：“你这小鬼，竟然满口胡言地侮辱我，还侮辱我店内铸匠的手艺！”

丰尘被拎得喘不过气，恼羞成怒的牛旺注意到了旁人异样的目光，迅速地松了手。

“咳……咳咳！”丰尘在地上咳嗽了数声，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

卑鄙小人，言而无信……还是要动手吗？那来吧！丰尘揉揉自己的脖间，在内心做好了觉悟，怒视着牛旺。

只见牛旺东张西望，扫视起逐渐熙攘的人群，仿佛在寻找什么，然后，他得意地一笑。

“乡亲父老们，不要误会！这小孩在我店内捣乱，还诬陷我们匠铺的手艺和信誉，我实在气不过，便失了态，实在不好意思！”

说罢，牛旺双手一合，像是在给围观的行人赔不是，接着捧起那金银夹杂的匕首，匕首在日光下色彩四起，闪闭了行人们的眼睛。

“他刚才居然说，我这把镇店之宝，是垃圾！各位明眼人，请仔细看看它，是垃圾吗？”

如此耀眼奢华的匕首，旁人也是头一次见，于是他们议论纷纷起来。

“小孩，当着众人面，你若是认错，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牛旺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斥责着丰尘。

“呸！”丰尘对牛旺这道貌岸然的模样感到一阵恶心。

“你也就……只能欺骗外行人！”他喊道。

结果从人群的各个角落，开始传出这些声音：

“小兄弟，老实认错不就行了吗？不要任性啦！”

“是啊，牛老板平时为人和善老实，他的品行是大家公认的好，你小小年纪，怎能如此污蔑长辈？”

“这把匕首是垃圾？你当我们瞎子啊，狂口小儿，还不认错！”

来自四面八方的责备声，开始不断响起。

咦？这瞬间一面倒的局面，丰尘是万万没想到的。

他试图搜寻这些呵斥声的源头，但由于人群太过熙攘，丰尘只能感受一阵晕眩。

“不、不是的，错的是他……”

丰尘面对人群，开始无力的辩解，可他一个小孩的声音，一下子就在人们吵杂的议论与责骂中沉没。

这种事情，他是头一次经历。

丰尘，虽然习惯了被别人冷眼相待，但自幼懂事乖巧的他，在家外基本没惹过什么事，更别说是被外人责备了。而此刻，他不仅仅被胡言诬陷，还不得不遭受众人的辱骂。

为什么，为什么要骂我？我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啊。

丰尘在心里哀嚎道，一下子失去了之前的冷静与觉悟。他的脸变得惨红，双腿开始发软，牙唇也打起了颤。

毕竟，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不对，不对！错的是他！是他！是他啊！”

丰尘情绪接近崩溃，开始朝周围嘶吼起来，但依旧是被人群的话语给覆盖下去。

丰尘惨红着脸，满头大汗在人群中吼了一声又一声，毫无作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让你嚣张，让你和我作对，但是，小鬼，别以为这样就完了！

牛旺用手捂住了笑得狰狞的嘴角，在内心嘲笑着窘迫的丰尘，接着又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了！”他拍了拍手，结果责骂丰尘的声音一下便停了，跟着它们的议论声也渐渐消失。

牛旺一脸满足地注视着丰尘，而丰尘恐惧地看着牛旺，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底气，浑然不知所措。

牛旺走到了丰尘的面前，把那匕首朝他递过去。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拿起这把匕首，认真地端详一遍，若你能认识到自己的无知，诚实地评价这个宝物，我就放了你。”

“你……”丰尘往后退了几步，可人群中的几只手又将他推了回去。

“快点，小孩！不要让大家久等了！你还想被骂多久？我都不想浪费大家的口水了！”牛旺一脸严厉。

“对啊，快接！”

“拿过来看一遍再承认错误就行了！”

“别浪费老子的时间，快拿着！”

在人群的催促声中，丰尘脸从红变白，他脑袋空空，已经无法继续思考了……

于是，想快点，想再快一点从这地方离开的丰尘，颤抖地举起双臂。

牛旺暗笑一声，将匕首放向丰尘的手，然后，在两人双手相碰时，牛旺使劲浑身力气，用匕首柄下的手指抓起丰尘小小的手背，那修长的指甲轻而易举地撕裂丰尘柔嫩的皮肤，。

“呃啊！”

丰尘惨叫一声，下意识地甩开了牛旺的大手，牛旺借着他这一反抗，顺势将匕首往天空一抛。

闪亮的匕首，被抛向了高空，随后开始坠落。

哈哈哈！成功啦！牛旺在内心狂欢。

这小鬼摔坏了这匕首，我便能狠狠地向风竹铺索赔！虽然匕首材料成本不高，但我会好好让你们好好赔它的加工费的！哈哈哈！让你们这些穷鬼赔得倾家荡产！让你们滚出白桥镇！哈哈哈！我太聪明啦！

牛旺看着坠落的匕首，脸上满是期待。

没想到，匕首忽然不见了。

“……”

“咦？”反应过来的牛旺一声惊呼，围观的群众也惊叹四起。

“怎么、怎么回事？！”

牛旺一声喊叫，视线从天空回来，开始寻找匕首的踪影。

“它在这。”

一声低沉的声音在牛旺耳边响起，将牛旺吓了个半死，他发现自己身后忽然出现了个男子。

男子头发缭乱，满脸胡渣，身穿粗制的布衣。

他与牛旺面对面，牛旺发现自己双手不受控制般地自动举了起来，男子用左手将那把匕首稳稳地放在了他肥厚的手上，又紧紧卷起了他的手指。

在与男子接触的瞬间，牛旺全身一抖，脊背瞬间冒出了冷汗，就若见鬼了的模样，顿时说不出话。

接着男子径直走向了在地上呻吟的丰尘。

“尘儿。”

他摸起丰尘的头，轻声道。

丰尘摸着流淌鲜血的手背，抬头一看。

“爹……”

他的双眼闪过一丝泪光，丰尘立马低下头去，皱起眼眉强行将那股情感压抑下去。

“没事了，爹来了，没事了。”

男子又拍了拍丰尘背。

“……”

“你、你莫非就是……”牛旺一脸惊讶地问道。

男子起身，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回牛旺。

“风竹铺的铺主，丰晓浮。”

他的声音十分平稳，但却将在场所有的吵杂顷刻制止。人们像是在遵从本能一样，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无人敢再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