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似曾相识的一霎

“十五岁那年，我在山中偶遇一山君，激斗中扭断其头颅，听闻了那咔嚓一声，我就觉得那一幕在以前曾经发生过，那是几乎完全相同的情景，只是寻思许久却总是想不起那到底是何时的事情。之后的数年中，我陆续杀死数十恶君，每一次扭断它们的脖子，都让我有那种强烈的感觉却找不到根源，哥哥可知那到底是何原因？”

兕兽被捆扎的四蹄已经解开，此刻温顺的俯卧在地，李耳横坐其上，李候则是一副苦恼的样子，在前面来回走动。

“弟弟莫烦，你所言情形我曾经也有听闻。”李耳微笑。

“那哥哥是如何看？我真的很想找到答案。”李候眼中骤然绽放期冀的光芒。

“我虽涉猎杂学颇多，于此其实也有疑惑，如果一定要我解释，那么可以归结如下。”李耳沉吟片刻拂须轻语，“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道？”李候不解。

“这只是我的说法而已，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循环，道，只是循环的方式或载体，如何运作我不得而知，但天地循环往复自有其理，也许那些景象的某一部分，就是真实发生过的。”李耳淡然笑道。

“可是我自出生起，在十六岁前并未杀过山君，甚至从未杀过生啊！”李候有些糊涂。

“何谓生？何谓死？那只是循环的一部分而已……”李耳带着深意看向抓耳挠腮的李候。

“生……死……”李候呆立喃喃。

“我曾听闻古有一族喜好望月，其中通灵者能醒前生，其中玄妙不可言，不可言……”李耳眼中也有神华转动。

“哥哥是说，那或许是我真的经历过的？”李候面对山君悍勇异常，可如今说起这些，却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

“这个哥哥我也不敢断言，不过在想这个问题前，需要先考虑一下，你是谁？你是你吗？你真的只是你吗？”李耳越说越是玄乎。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李耳的声音在李候心中炸响，这一刻，他似乎忽然间被点亮了一些东西，模模糊糊……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色已经幽暗，山风吹来，带着一股瑟瑟凉意。

李耳就这样坐在兕兽身上，静静看着如同雕塑一般李候。

“似曾相识的一霎……”李耳喃喃自语，抬头看着挥洒清幽光华的明月，脸上也是露出一丝向往。

“似曾相识的一霎……”李耳的低语却被伫立的李候听到，情不自禁的跟随着念了一句。

“弟弟你醒了，可有什么收获？”李耳转头看向李候。

“不懂，却又像懂了一些。”李候摇头，“算了，我们走吧！哥哥是准备去往哪里？”

“陈国，我的家乡。”

“那我便护送哥哥一程！”

“好，荒野有凶兽出没，我独自一人还真不敢前行，那就有劳弟弟了！”李耳自嘲一笑。

“大笨牛，走啦！”李候抬脚踢开山君尸身，伸手一拍兕兽健硕的身体。

“对了，弟弟，据说那山君之阳可是好东西啊，那岂非浪费了……”李耳忽然回头，露出一丝不舍。

“额……哥哥，这是只母的……”李候难以置信的看向李耳，这么出名的智者居然分不出山大王的公母？

“啊？那走吧……”李耳老脸微红。

哞……

兕兽扬蹄，瞬间冲出，其速快逾奔马，而李耳骑坐其上却平稳异常，如同一座软卧。

“果然神兽！”李耳啧啧称奇，对于一旁奔跑如风的李候，他更加惊叹，兕兽的速度已经极快，可李候脚下生风，丝毫也没有被落下，更是不断与其谈笑。

清冷月色下，两人一兽很快消失在狭窄山道之间。

沿途狼嚎枭吼时而响起，可那兕兽哞哞低吼数声，四野便只剩一片寂静。

……

两日后，陈国境内，官道旁。

“你我兄弟二人一见如故，真是不忍与弟弟分开！弟弟如此了得，其实也可随我入周，将来登侯拜将都大有希望的！”李耳带着真挚不舍开口。

“哥哥好意我明白，可我还是想要把心里那个谜团解开。前日得哥哥一番教诲，我总觉得抓住了什么一般，如果我能得偿所愿，将来必然去大周寻找哥哥！”李候朝着李耳深深一拜。

“好兄弟，那我便在大周等你！”李耳自知不可勉强，只得与李候依依惜别。

“大笨牛，你以后随了哥哥，可要保护好他，不能让人欺负了哥哥，否则我来日必然饶不了你！”李候大笑，“哥哥保重！”

说罢，他转身疾驰而去。

“大周再见！”李耳带着不舍高呼。

哞……

兕兽低吼，也是转身踏蹄，载着李耳离开。

……

泰山。

云遮雾罩，兽吼雀啼不断。

李候矫健的身形在密林间疾行，那种灵活，堪比猿猴。

“这是天下至高山，我要到离明月最近的地方去看看！”李候自语，一脚蹬在凸起巨岩上，身形瞬间窜出。

吱吱吱……

一群灰猴被惊动，嘶叫着快速朝着山上逃离了。

“嘿，和你们比比速度！”李候看着那些小猴离去，忽然童心大起，一扭身追了过去。

哗啦啦，拨开树叶草蔓的声响让前方猴群逃得更快。

不过李候真的超凡，伸手抬足快速在密林间穿行，其灵活迅捷，居然比那些小猴有过之而无不及。

吱吱吱。

不久，那一群小猴仓皇窜入一个近乎坍塌的岩洞，李候随后而至，他的脸上刚刚露出一丝笑意，却在看到那岩洞的一刻，瞬间凝固了表情。

遍布暗黑青苔的斑驳岩洞，洞口岩壁上数棵古木横着伸展枝干……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意识中炸响。

李候脑海深处，似乎有一扇窗被微微推开了一道缝隙，一些什么东西多了出来……

天色渐晚。

李候忽然抬步走向岩洞，“那里面会不会还有另外一个小出口……”

洞中昏暗，弥散着一股浓重的腥骚气味，似乎这里就是那群小猴的栖居之地。

李候微眯双眼，深入数丈之后忽然横移数步，那里又是一片空间，不过之前逃入这里的猴群，此刻却一只也没有见到身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似乎是在前面……”

岩洞深处更加昏暗，李候缓缓前行，似乎还带着追忆。

片刻后，一点亮光出现。

李候快步走去，那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洞，他轻轻摩挲着小洞边缘，那双有力稳健的手居然带着一丝颤抖。

慢慢的躬身穿过小洞，外面刚好是一块凸起巨岩，他轻轻跃下巨岩，朝左又缓行了数十丈，之前进入的洞口，再次出现在眼前。

我在这里住过很久……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我不是以前那个我……

好像还有另一个我……

……

李候如同失心了一般，不由自主的走到了洞口横生的古木边，抬手一抓，脚下一蹬，他已经极其熟练的坐到了树干上。

夜风吹来，树叶一片哗啦哗啦。

孤独的身影，昏暗的夜色，一缕月光轻移，慢慢照到了李候的身上，树下，投出一道盘坐的影子。

李候缓缓抬头，眼中露出无限疑问，这一轮皎洁为何与往日都不同了？

何其熟悉，又似久违……

渐渐的，似有一篇篇模糊的画面，从意识深处开始显现。

眼前渐渐昏暗，无力的喘息，抬头看向高悬明月，每夜爬到歪脖子树上发呆，草汁的苦涩滋味，没命的逃跑，带血的獠牙，飞溅而来的一滴血珠，半侧鲜红的果实……

一幕幕陌生又带着熟悉的画面，如同倒放一般流转而过。

我是一只猴？一只爱吃草的猴？

李候的脑海蓦然闪过这么一个诡异的念头，他觉得自己要疯了，痛苦的抱头，身体一歪从树上摔落，刚好落在那一丛高草之间。

月色满溢，如同水波荡漾。

啊！

李候抱头翻滚，口中不知何时已经咬满那些草叶，苦涩的滋味在身体中散开。

意识的更深处，似乎还有着什么……

翻飞的树皮，巨大的可怖阴影，幽暗的密林，从未见过的奇异兽群，绿草蓝天，一望无垠的生命平原……

我是一只异兽……

我以前爱吃草……

许久之后，李候渐渐停止痛苦的挣扎，满头大汗的翻过身体，疲惫的眼眸中，刚好映出一轮皎洁明月。

那片平原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的眼中露出无限向往。

虫鸣阵阵，山中的夜显得很是静谧。

深邃的夜空，一道闪亮从天际匆匆划来。

“哇，好大一颗飞星！”李候把这一幕看在眼中有些惊奇。

“嗯？”

让他更加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那颗流星居然……

停在了半空！隐隐还发出嗡鸣，然后开始绕着圈子不断盘旋。

“这飞星……”李候忽然感觉有些心惊肉跳，总觉得那飞星是冲着自己来的一般。

这莫名的恐慌令他后背凉意嗖嗖，立刻小心的爬到洞窟内，仅仅露出半个脑袋朝着半空张望。

夜空的那一点光华似乎越来越急，快速绕着大山飞掠。

整整一夜，李候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要变成石块了，那点亮光终于发出一声轰鸣，似乎带着极度的愤怒离去了。

“那到底是什么？”李候虚脱一般仰面躺倒在洞口，那感觉甚至比之与兕兽角逐数日还要疲惫。

“这里不妥，还是尽早离开去找那大平原的好！”鸟雀啾啾晨曦初露，李候稍稍恢复了一些，立刻做出决断。

……

大周国都。

不算高大的府邸内，一个粗布男子匆匆而入，刚刚进门，他便兴奋的叫了起来。

“老大人，有消息了！”

“他在哪里？”男子声音刚刚落下，府内已经传来一个老者惊喜的声音。

“数年前，有人见过他出现在函谷关附近。”男子冲入府内顾不得喘息，立刻开口。

“函谷关？他怎么会去那里？”一个青衣老者立于中堂，两鬓已经泛起斑白，此刻闻讯似有极大意外。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男子尴尬。

“既然如此，那么我便去走一趟！”青衣老者抬手递出一束皮卷，“待我离开之后三日，将此物呈予王即可，诸子那里，你也帮我知会一声。”

“老大人你……”男子似有不舍。

“纲朝糜败，我的心早已远去，只是在等今日这个消息而已，迟早有离去的一天……”青衣老者摇头。

不久，青衣老者跨着一匹神异青牛出得府邸，沿途但有相遇者，莫不恭敬揖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