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章十五 树欲静而风不止

白春城之所以称呼为白春城，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讲究……

白春城的建筑布局混乱，并不像帝国其他城市一样追求城市美学，在这个耸立于疆域之外的三不管城市，虽然四处是随心所欲而建的奇怪建筑物，却有一块被玉白石墙裹挟的禁足之地。

黄白系风格的高大建筑物伫立石墙中，雕花华美而檐角高悬，宛如一头神殿圣兽匍匐在那里，鹤立鸡群的感觉更是衬得墙外的不规则建筑群越发低俗。

这里是城主府，神殿圣裁方沉鹿的府邸。

大厅内，高壮汉子惊魂未定地讲述着自己的遭遇，一名面色白皙的中年人嘴角含笑的耐心听着，除此之外此间再无他人，如果硬要算的话，那么桌上玉盒子所装的头颅勉强算半个人。

“所有都照计划进行，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要不是我跑得快，恐怕得劳烦你去把我俩捡回来。”

“我死里逃生带回了消息，司吾神大人一定网开一面吧？”

穿着精致的中年人端着茶杯浅啜一口，依旧嘴角带笑，说道

“照你所说，那牧风的‘暴风军团’肯定早先将坏消息带回了他的家族，说不定此时牧家已经把事情闹到了司吾神大人那里，我看，焱兄你难辞其咎。”

死里逃生的焱陲圣裁没能松一口气，熟悉规则的他知道神殿内部机制对于怯战者，那是要丢进‘恶鬼间’的，就算近百年来神殿外派人员无一怯战，可那也是因为所有任务都是酌情分发，根本没有以命相搏的机会。因此，他这百年无一例的出头鸟很难有好日子过。

“方老兄，你在司吾神大人那里说话有分量，你帮帮我，替我说几句好话？我可不想进恶鬼间啊！”

身职白春城主的白皙中年人不置可否，脸上笑容不曾变过，让人看不透。

当初，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神殿当代领袖司吾神大人会将这位赤春族顶梁柱留在身边培养成接班人，就连羽翼渐凋零以至于族内大部分成员开始凭借‘丈春术’放弃神职转投医界的赤春族自己人也这样认为，可事实还是给了这些接触不到上层的人一记名为自以为是的耳光。

紧接着方沉鹿被远派帝国版图之外的荒城，闲人碎语又开始风靡，说什么赤春族闯下大祸，方沉鹿前途黯淡，一些明眼人却发现这其中并不简单。

那座原本名为白鹿的荒城为了避尊者讳，在司吾神一道令下，改为白春。

改一个名字这件事本身兴许说明不了什么，可这件事是由司吾神这位人类精神领袖亲自关注下令，那就是无上殊荣了。

“二创山邪物重见天日，本以为不过一颗止戈龙心现世而已，幸好，你将牧风的灵魂带了回来，这一切发生的事情司吾神大人都能自己了解到，想来，恶鬼间你是不用进的，只是圣裁一职怕是保不住了。”

“真的吗？”高壮汉子如蒙大赦，从这位百废待兴的赤春族第一人嘴里听到不算太坏的好消息，如同磕了定心丸，丢了圣裁一职又如何，只要神职在身，不论高低，都能在那座天底下最令人神往的巨城中过得滋润，人间繁华尽聚，比那个该死的恶鬼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这话你不能在别人面前说，不然……除非火神莅临，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方沉鹿脸上依旧笑意温醇，谁也不知道他心里一时间爆涌出多少念头。

焱陲乐开了花，直点头称是，抱着装有头颅的盒子搂住方沉鹿的肩头，突然瞥见后者一向柔和的脸上眉头一抖，知道自己得意忘形了，忙松开那只不识趣的手憨笑道

“那就劳烦方老兄多帮衬帮衬，本来还想表示表示请方老兄去城中喝夜樱酒……”

焱陲见后者笑容如旧，爽朗大笑，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哈哈哈，那我就不打扰啦，回头去帝都帮方老兄求一尊石刻”

方沉鹿不置可否，外人都知道这位大人不好女色不好酒，对帝都的各种珍奇物件尚且不动于心却独独钟情那“楼万山”出手的石刻，这投其所好的道理焱陲怎能不知道。

自知多说无益的高壮汉子谨慎地道别，在方沉鹿默许后捧着盒子迈出大厅。

穿着搭配简单纹饰余色皆白的方沉鹿，几乎快要跟这个大厅融为一体了，他的洁癖也是人所共知的，不容许自己待的地方惹上半点尘埃。

他双手负后，信步闲游般来到大厅之后，这里是这位圣裁大人的禁脔，露天的庭院里铺满了玉色地砖，绕着中央一座石雕的位置撒设一圈玉石，衬得那座比人高的石雕女子尤为圣洁，是方沉鹿喜欢的一尘不染。

“游方，到最后，我会赢的！”

方沉鹿低声呢喃，笑容一刻不曾褪去。

三日后。

神殿百露节，即使是这座在野之城也能够在每年的今天见识到真正的神迹。

城建杂乱无章的白春城罕见的大街上空无一人，成千上万的民众聚集到城外的一处广场上，致使城内出现万人空巷的奇景。

一眼望去，广场上数不尽的各色袍子，全是些见不得光的家伙，神殿倒不吝啬，只要没人跳出来公开挑衅，哪怕是异教徒，也都能得到神殿的一份馈赠。

反倒是被发现躲藏在家中，反倒会摊上对神殿不敬的罪名。

不单单是人，就连那些灵性的古灵也是如此，否则，其主人与其连坐一同获罪，但也没谁会逃避，毕竟这事儿有利无弊。

百露节的传统由来已久。据载远在先土时期，神殿势力刚刚发源于东方国度时就有了这一传统，众神体恤凡人修行不易，遂于每年六月九日播洒神恩，引渡焚水浇灌凡人筋骨，被浇灌者必灵目通明，脉轮劲广，历史上不乏天赋卓绝的人受惠于百露节，修行之路上一日千里，虽然已经有了天赋卓绝的前提，可大部分人看到的是结果，而且每个心底都有一股傲气，又或者说是侥幸，凭什么我就不是一个埋没于砂砾中的金子？说不定还是价值连城的黑金勒！百露节或许是众神笼络人心的手段之一，从偏居一隅的东方到如今，苍天治下，莫不以神殿首尊？可这也是神殿的实力所在，每年千千万万人的焚水供给，不禁让人咂舌，啧啧，那神界焚水难道是一汪比之地擎海还要大要深的池子？

广场中央，巨大的黑石雕像蹲坐，遥望南方无边无际的鬼区，跟庞大的人群比起来后者不过是一群黑压压的蝼蚁，前者虽说只是雕像，可也兼具了七分形神，庞大的威压笼罩整个广场。

在这尊神殿近神种的雕像正下方，一身白衣的中年人面带微笑，周围是戴着头罩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城主府侍卫。

在任三年就将这一方流民弹压得不得不收敛性子的方沉鹿看上去像个老好人，要是把那身碍眼的白衣换成寻常布料，一定像极了一位温醇厚道的教书人。

方沉鹿抬头看看天，人群中鸦雀无声，不要说这位雷厉风行与外表及其不符的神殿圣裁，光那尊名为“卜刀”的镇南神兽的雕像就压得大部分人喘不过气。

天刚大亮，日光努力刺破云幕，隔着不厚的云层这天也实在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升仗”

方沉鹿平淡念了一句，身侧一名祭祀模样的女人颔首，悠扬的女声蓦然响起，转瞬间便传远了去。

“太平，歌伶，繁华声声达神明；恶章，心脏，众神之矛捣恶灵……”

这祭祀显然也是一名修行者，而且灵力不凡，清幽嗓音一边喝唱着赞扬神殿的曲子，在一众祭祀伴舞下逐渐浮上天空，周身花儿不断盛开，像是树一样源源不断飘落花瓣，天空下起花雨，民众在祭祀带动下渐渐热情喷张，渐渐有了些杂音，一些粗劣之徒要不是忌惮场合，恐怕早就冲上去把那身姿风韵都是上佳的祭祀抢了去。

方沉鹿倒是不在意这些，神殿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今天，就任他们闹。

人群中不起眼的一处，三个黑袍与常人无异，只是其中一名声音略微苍老的家伙侃侃而谈

“啧啧，当年白星王朝冠绝天下的武姬，现在成了神殿祭祀跟娱乐玩物，神殿祭祀说白了也是那些狗屁神职人员的玩物吧，可怜啊”

长蝉护寺这番话没有做处理，传到其他人耳朵里，别人也仅仅略微异样的一瞥，私底下谁没说过几句对神殿大不敬的话，只不过也不能凭你一面之词就去告人家。

“小爷不害臊，白星王朝灭国的时候你都没出生，别说的好像自己见过那番景象似的”

对于重山的对呛长蝉护寺破天荒没有恼羞成怒地反击，嘿嘿一笑说道

“也是，咱们现在的帝国呀，只需要祭祀跟歌伶，军队都快成摆设了，哪还需要什么女人去打仗啊”

只是没人看到，长蝉护寺老而不衰的眼里，一抹意味深远的目光隔着时光，才给他带来一抹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沧桑。

厄林最为安静，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那空中的女子，这惊鸿一瞥可吓坏了周围的人，见着厄林真面目的家伙纷纷有意无意往别处蹭。

娘哎 ！哪里见过这样丑陋的人啊！

天空中的舞蹈快要落下帷幕，云层也变得厚重了，阳光再也刺不进来。

黑暗中，近神种卜刀的石刻雕像在黑暗中居然发出不刺眼却明朗的光，宛如一轮新月，让人敢于直视而不是太阳那样的光。让人觉得新奇不已。

祭祀缓缓落下，伴随着最后的舞姿，清幽歌声停止，却余音绕梁般不绝于耳。

正在众人回味之际，天空轰然巨响，浓稠的云层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却不是蓝天。

瓢泼大雨骤至。

雨滴瞬间砸在大地上，声响连成一片不绝于耳的声幕，所有人被声幕包围，没有被雨水打湿。

雨滴像是山崖的罡风，虽猛烈，却遇人而绕。

天空中的口子变得大了，像是一道闸口，倾斜着神界的外来之物，最先有人看见，被拉成钢针一样的雨滴中夹渣着赤红色太阳一般的红星，越来越多，到后面每一滴都有，这场景仿佛下起火雨。

往年见惯了暴雨不沾身的民众十分讶异，不明白这是闹的哪一出，往年可没有火雨的啊？

而随着“火雨”降临大地，众人不仅没有感受到那股往年该有的心目彻明，反倒是本就粗粝爆炸的性子越发火热焦灼。

突如其来的变故，方沉鹿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在满天火雨映衬下，旁边的祭祀首领那位领舞的女祭司觉得这笑容让人遍体生寒。

“嘿嘿，好戏开场咯”

长蝉护寺幸灾乐祸地笑着，花白胡子似乎也高兴地舞动着。

云层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兽吼声，女祭司噗通一声跪伏再地，身子不住地颤抖，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纷纷跪下，不敢去看圣裁大人的脸。

下面的民众再蠢也猜到了变故，一时间各自心怀鬼胎，有怕被圣裁大人一怒之下殃及鱼池想要逃走的，也有人有恃无恐地等着看这位神殿红人出丑。

乌压压的云层突然混乱起来，像是被捣乱的水流，又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里面翻腾不止。

“出来吧！”

方沉鹿轻喝一声，声音却直达云霄。

不久，一尾周身燃着火苗的异兽从头顶云海游出，缥缈黑烟像是绸带如影随形。

民众看得啧啧称奇，这样会遨游天空的古灵品阶一定不低，就是不知道自家这辈子能不能走狗屎运弄到一只。

鱼龙模样的古灵体型不小，停在方沉鹿不远的半空逡巡不进，庞大的身躯，一副担惊受怕的复杂神情表现得淋漓尽致，看上去有如一个身强体壮的大汉却跟做错了事的小媳妇一样，滑稽。

方沉鹿笑容收敛了些，那古灵见状疯了似的想跑，却被无形中一股力量束缚住，如同蛛网中的猎物垂死挣扎。

下面的观众着急了，虽说都是些见利起意的暴躁性子，可毕竟都见闻过圣裁大人的手段，眼看着这只不知来历的高深古灵似乎逃不过惩罚，心有不甘却恨自己手段不够，一些人心里都是恶言恶语咒骂这个暴殄天物的狗屁圣裁。

“你跑什么？”

方沉鹿看似轻描淡写的询问那古灵，后者庞大的身躯瞬间变做常人大小，被扯到方沉鹿跟前。

“大人，求求你，饶了我吧， ”

方沉鹿并不理睬这只别人眼中珍奇异常的古灵，而是转身看向那名女祭司，说道

“扰乱百露节该治什么罪？”

女祭司依旧跪伏再地，不曾抬起头，声音轻灵说道

“本该押往神殿，杖碎天灯，只不过这露兽犯过史无前例，小人不敢妄断。”

方沉鹿不置可否，对着那尾能在空气中激荡起波纹的鱼龙说道

“谅你也不敢与我作对，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鱼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张口就急切说个不停。

二者谈话的声音并没有传到民众耳朵里，黑压压的人群就那么隔空望着广场中心。

“怪了怪了，这神殿从来没出过这种乱子，这方沉鹿还能如此沉着，要是事情传回帝国，恐怕那位能与神沟通的大人也保不住他呀”

“嘿，谁关心那无聊的，倒是那尾古灵啊，要是老子有个这么好的古灵，哪儿还用在这种鬼地方待着？早跑帝都享福去咯！”

“嗤，没出息！”

“当下最要紧的事应该是将百露节继续进行，我们的这位城主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好一场火雨啊!神殿这下下不了台咯！！”

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方沉鹿也一直在跟那只古灵交谈，当越来越多人为这只吵杂的大锅添火加薪，他们不自知的举措倒像是身在大山而不知山大几何，当沸腾声足够令一块磐石有所动摇时，谁也不知道石头下面压着的是一眼幽泉还是暴戾的岩浆。

“住嘴！！”

双手始终负于身后的神殿圣裁终是伸出一只手，摊开五指，光之精灵灵跃在指尖。

女祭司一行侍从将头压得更低，一时间全场都鸦雀无声。

“好大的胆子！百年来头一例百露节被打断，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