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 “丑陋”的暴力

    空地旁，厄林疤痕满布的身子靠在树干上，眼帘微垂，几乎要睡过去。

腥气十足的巨斧立在一旁。

周围一堆在他看来毛儿都没长齐的小鬼警惕地盯着他，虽然厄林自己也没多大岁数……

这奇怪的景象发生前，就在厄林表明自己人类身份并为看到人类欢欣鼓舞而对小鬼们示好和 谈时，很多人不愿意相信他，毕竟这副等于毁了容的外表没办法不让人联想到坏家伙，还是那个小女孩说了句“没关系的，他的脉轮都毁了”这才让大伙儿稍稍松了口气，转而变成这幕围观外表狰狞的奇珍异兽的场景。

“大叔，你怎么一个人从山里出来”吴为相信小然的感觉跟判断，自记事起，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家伙说话都是有理有据的，虽然这大叔随便一斧子就让自己交出了关键时候拿来救命的招数，可脉轮都没有的人根本没法儿伤到大家 。

“……大，大叔？”厄林面部抽搐，算了算自己应该也才二十来岁，实在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称呼啊

“好了大叔，你就别纠结这个称呼了，诺，小然给你做的”小然毫不忌惮厄林的可怖形象，懦懦地把某物递给厄林。

厄林面无表情地接过来，这张脸不管有没有表情都十分可怕了，这个他自己在河水里看过，吓到小女孩儿也是没办法。

“呃，我这脸真不能看了？”虽然很不情愿，厄林还是试着把手上的东西戴了起来，一个错着金色纹路的黑色半脸面具，眼眶处是微闭的姿态。

厄林有些讶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得跟自己的尺寸差不离，拥有准确判断力跟审美观的元素修行者，很难想象会是眼前这嫩得滴水的小女孩儿。

“唔”小女孩有模有样的环手撑着下巴作思考样，突然灿烂一笑“很帅的”

这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拖着巨斧从森林走出的‘野兽’。吴为这样想着，瞥了眼立在厄林一旁的巨斧，心想这大叔还真是奇葩啊，虽然体型高大却也在正常人范畴，脉轮尽毁却扛着这样一把夸张的斧子在山里肆无忌惮地走着，难以想象这是人类。

厄林摘了面具在月光下仔细端详，自己真是太久没有见到过人类了，这些错金雕花让自己有种恍惚的感觉。

当初，自己走进漫无边际的森林，这一进不知多少年，除了杀不尽的恶灵，还曾遇到过踩着飞剑猖狂无比的怪物，想起那怪物，厄林就恨得咬牙切齿，长得人模人样却跟恶灵同流合污，自己身上的疤痕隐隐作痛，在愤怒地吼叫，这也是厄林一开始攻击吴为等人的原因。不过如今真的碰到人类，厄林心中某个执念得到印证，那快要让自己沦陷在时光里的森林，已经到边缘了吗？

“大叔，不喜欢小然做的面具吗？”小然忽闪着水汪汪的眼睛期待厄林的赞赏，厄林也是太久没见过人类的感情表达，何况还是这么个活脱可爱的小女孩儿，于是心理防线很没出息地崩塌个彻底，赶紧戴上面具扯起生硬的笑容

“你叫小然是吧？小然的手艺很棒，比我以往见过的任何宫廷艺术家都要棒”

“真的吗？”看到小然听到夸赞后开心得手舞足蹈，吴为无奈苦笑，果然还是小女孩儿的心性啊，这大叔拍马屁的同时还不忘吹牛，傻妹妹却一点没有发现。

“大叔，你要不要跟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准备修整一下就离开了”

厄林懒得再计较这个称呼，当听到对方愿意带自己离开这片森林，心里一百个愿意，自己现在就剩遮羞的一条破裤子，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谋划的。

“可以，作为报答，一路上的恶灵都交给我来应付”厄林这可不是知恩图报，而是自己身上的秘密，他不想牵扯到任何不相关的人“不管遇到什么等级的恶灵，我尽量挡下来”

吴为见厄林这么坚决，也不好提出异议，正好他也想看看这大叔到底是如何凭借这副残破的躯体在这片危险无比的大山里存活下来的。

这两兄妹看得开却不代表其他的试炼者也能迅速接受厄林的通行。

刚刚感受过了近神种的压迫感，面对厄林这么个卖相不怎么好的陌生人，就有人选择脱离队伍

“你们两兄妹要带着他返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他就是个诡诈的恶灵变化的，我不跟你们一起走”

声音一出，人堆里又要好几个被吓破胆的少年选择跟随这人的步伐，纷纷脱离这只队伍。

转眼只剩下几个跟吴为交情不错的家伙。

“哎，我们够意思吧，这是拿命陪你玩啊”

“就是，出去之后可得请我们好好吃一顿”

“请请请，这次能活下来还会在乎这点钱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完全把厄林定位了在极度危险的行列。

厄林站起身，面具下的脸冷若冰霜，心想昔日迫不及待往自己身边凑的百姓现在这样躲着我，这一切都是拜那个老家伙所赐啊

“小鬼们，评价一个人可不能以貌取人啊”厄林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看小然闷闷不乐的表情，欲言又止，伸手捏了捏小然的脸蛋，生硬地笑了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整个捏脸蛋的过程搞得众人心跳加速，生怕厄林一个不顺心就开杀戒，他们现在成了惊弓之鸟，厄林随便一个动作都能被他们看作杀人前奏。

倒是小然虽然看这个大叔笑的很生硬，脸上的不开心一扫而空，笑得天真烂漫。

“行啦，休息好了我们就走吧，晚上路好走一些”

厄林扛起大斧走在最前面，把后背交给他们，也能让这群小鬼稍微放心些

“大叔，你走反啦”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什么啊，原来大叔是路痴啊”

“咳咳”

阴森可怖的二创山，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显得异样刺耳，逐渐扩散开去……

枝繁叶茂的树王太显眼，以至于隔老远就能从树叶间隙中仰望到魁伟的枝干。

不知哪股邪火上心头，鱼鸠朝着重山离去的方向追赶过去，他只知道，重山不杀他，也不会杀他，只要没有重山的威胁，自己完成任务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不过他发现这方向明显错开了任务目的地，有些蹊跷。

心念动，灰色雾流聚集，有了左鸦的查探，他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

视野中出现很多细小散乱的光点，颜色多种多样，这已经不是正常人的视野形态了。

众多光点中间有一条连而不断的闪着蓝光的细线，如蛇一般左拐右拐地深入森林深处。

原来，这家伙乘乱抢走了整个队伍独一份的地图，其他人都只知道大致方位，要是朝着这个方向走进去，肯定会错过任务地点，所以重山有意无意在林子里绕了几个大弯最后还是去了任务提及的地点，显然是想阻挠后来者。鱼鸠有些庆幸自己拥有左鸦，灵越之视是追踪的一把好手，它能够追溯人类动用灵力时留存空气中的微末波动。

他绷紧神经让自己进入警戒状态，在这片区域，除了重山的灵力波动再看不到其他，对于没有恶灵到处游荡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自己跟着重山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家伙的领地，很有可能就是任务地点！

大概就是那棵夺目的树王了吧，鱼鸠抬头看了眼遮星闭月的树冠，圆滚滚的身子在丛林中一闪而过。

鱼鸠的童年衣食无忧，父亲是人区边缘城市的商会会长，在父亲的经营下，商会日渐壮大，方方面面黑道白道都打理得很是周到，还拖动当地财政税收，为此，政府破例将家族纳入贵族行列，鱼鸠身为族长之子，理所应当地沐浴在荣光下，无忧无虑地长大，鱼鸠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对自己的要求只有一个。

那是一个跟往常一样的午后，还是个小胖墩儿的鱼鸠汗涔涔跑回自己豪宅，锦绣衣袍上全是泥土。

“管家，我要吃东西！”鱼鸠大嚎大叫

“好的少爷，老样子？”打扮精细穿着得体的老管家从容且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鱼鸠随意点点头，从记事起周围的人就对自己言听计从，要是有人脸上没有这副恭敬，那么一定是吃了啥能壮胆的东西。

管家吩咐下去，厨房里就变了个样，虽然这是日常，厨师们却不敢松懈，那个刁钻的小魔头不仅嘴挑，而且对速度要求也很高，已经不止一两个厨师倒霉被踢出宅子了。

“少爷，老爷回来了，而且好像情绪不大对劲”

鱼鸠白了管家一眼“我老爹生气了就让他清醒清醒，我才不去触霉头，再催催厨房，把我饿死了我爹饶不了他们”

“您放心，厨房一向不敢让你等急的，只是老爷好像遇到了很不得了的事，以往只是摔摔东西，可今天，老爷黑着脸进书房一直没动静啊”管家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好像担心自家骡子被累死的老农一般。

“行了行了”鱼鸠受不了这老家伙的模样，一脸鄙弃“我去看看就是了，出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一桌子美味！要是做不到——哼哼”

老管家又变回恭敬模样，苍老的身板挺得笔直，宛如回春老树

“少爷放心。”

小鱼鸠小心翼翼地靠近书房，以前老爹情绪不对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叮铃哐啷一顿发泄，出来跟没事儿人一样，脸上挂着标志性地温和笑容。小鱼鸠之前触过几次霉头，结果被揍得鼻青脸肿，也是那个时候，小鱼鸠才知道自己老爹原来也有这么狂躁的一面。

“咳咳”

“门没关，进来吧小鱼儿”

小鱼鸠溜了进去，端正坐下。

他知道，无论平时多么放肆，这个时候总得收敛些。

看着对面整个窝进皮草里的中年人，小鱼鸠有些懵了，这还是自己那个精明而又气质超群的老爹吗？

中年人肤色白皙，面庞轮廓清晰有致，是一张很英俊的脸庞，跟小鱼鸠的脸一起看实在不是亲生父子会有的差距，小鱼鸠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懵懵懂懂到了开始知道自己打扮的年纪，这张脸却无论如何帅不起来，老爹却能那么耀眼，这就像一匹全身长满花斑的桃火狼有一个浑身赤红且雄健的父亲，如何不让小狼崽子怀疑人生呢？（桃火狼是珍奇凶兽，被厄尔沙坦帝国的贵族们视作宠物并从猎户手中争相购买）

“你震颤大都会的母族过几天就来接你，小鱼儿，可得替你不曾见过的母亲争脸”

向来精明从容的父亲此刻在小鱼鸠的眼中变了样，仿佛一下老了十岁不止。

年幼懵懂的小鱼鸠知道自己母亲生下自己就被唤回母族，一直不清楚母爱是个什么，难道跟父爱一样纵容自己玩乐不息？

“老爹，你说让我走我就走，什么母亲母族的，我都没见过长啥模样，是不是你商会破产了要拿我去换钱？”

小鱼鸠小心翼翼观察着父亲的神色，以前若是开这种玩笑父亲理都不理他，神色就跟现在的一样，看不出什么变化。

“你还小不懂许多礼数，母族都会教你，以后这种忤逆长辈的话可不能再说”

见鬼，小鱼鸠暗骂，去个陌生地方被严加管教，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了，况且那个母亲谁知道还在不在，家里连一张她的画像都没有，老爹从来都不曾提起，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似的，要不是听同为贵族的小伙伴给自己普及这些知识，小鱼鸠差点就要认为世界上没有母亲这个概念了。

“要是我不想去母族呢？”小鱼鸠说。

中年男子似乎没听到小鱼鸠的话，目光倾斜盯着天花板发呆，一言不发。

良久，小鱼鸠带着哭腔地说道

“果然我不是你亲生的~”

中年人瞥了瞥幼子，对这小家伙的鬼把戏毫不上套，倒是勾起了心里的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要不是那个可恶的女人，自己的儿子怎会一点都不曾遗传自己英俊的外貌?这些小伎俩倒是跟那女人的手段很像，多么怀念当初美女环绕的日子啊~

中年人每每想起自己府邸上那些长相堪忧的女佣人，恨意就越发强烈，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还大言不惭说什么美丽的灵魂必定安处于简陋的**云云，谁不知道她整个家族都嫉妒美貌之人，私下里那些阴暗勾当随便捞出一件就令人恶寒。

“小鱼儿，去了母族就别再这么任性了”中年人顿了顿，接着说到“要是有一天，你能够在神殿有一席之地，一定要回来看看老爹啊”

中年人说着说着，觉得自己都不敢去期待这个未来，无力地望着天花板发笑，模样凄凉。

“可是老爹，你为什么不反抗呢，如今父族也是贵族了，我们都有选择的权力啊”小鱼鸠不明白，往日里人人惧怕的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妥协了。

“小鱼儿，你记住，能够丢下自己颜面的男人才有希望做大事”

幼年鱼鸠不知道父亲外出经历了什么，也不知情父亲的过去发生过什么，但他清楚记得那天过后，一支队员长相奇丑身形高大的骑队是如何在自家宅院里大肆践踏，在带走自己之前，他们眼里哪有身为低位者对父亲身份的恭谦？眼中的傲慢像是帝都神殿中经久不绝的响雷声让人咬牙切齿，似乎父亲这个一族之长在他们眼里也如同这个宅院一样可以随便践踏之！

一晃十多年，在母族的这些日子里，鱼鸠知道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父亲那么痛恨而又仰仗母族的鼻息，为什么小时候父亲府上佣人无一例外容貌丑陋，为什么父亲能够凭借抛下那么多一般人不能割舍的东西等等。

总而言之，鱼鸠父亲言传身教的一个观念就是，人丢下了脸，很多原本得不到的东西都会被握在手里。

鱼鸠做不到完全改造自我，所以像鱼鸠这样的人是很矛盾的，既渴望神殿的权势，又痛恨神殿的神威，这样的人性常常使他丧失在常人的思想空间中，进而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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