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15 母亲的下落

过了一会，洛伦佐终于换好了衣服回来，阙空等人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因为这中间发生了太多看不到的情感交流。

洛伦佐进了画室后先跟阙空他们点了下头，就热情地去拥抱波提切利，说道：“哦，我的朋友，让您久等了！刚才我穿的衣服不太合适，就重新去换了一身。真是抱歉，让您久等了！请您原谅。”

这说话方式，一点也不像雇主与被雇者的对话，倒像是朋友间的寒暄。波提切利微笑地将手放到自己的胸前，说道：“洛伦佐阁下，这没有什么。”那笑容很自然，不像他刚才跟阙空他们点头时，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俗称“皮笑肉不笑”，那是一种礼仪微笑，笑的人出于礼貌而不是出于真心，而此刻他对洛伦佐却不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对朋友的微笑。

洛伦佐按照波提切利的安排坐在他对面的位置。阙空等人绕到波提切利身后，看他如何作画。

“天哪！”阙空心想：“我这是在做梦吗？居然可以看波提切利画画。”

只见波提切利，拿起了一个生鸡蛋，将它敲碎，小心地分离出蛋黄，又将蛋黄扎破，取出那层薄薄的膜，再倒入一些闻起来酸酸怪怪的液体搅拌了一下。他用画笔从中挑出来一些作为溶剂，加入些许颜料粉末在画板上搅拌，调出一个满意的颜色，再画到已经用石膏打好了底稿的画板上。

他静谧地画着，世间美好的一切仿佛停止下来，等待他用画笔一点一点地捕捉到画板上。唯有窗外的光在悄悄挪移，提醒人们时间依旧存在。

众人看得出神。连好动的萨恩也安静下来静静地看他画，尤其是列奥纳多，几乎是看到如痴如醉，不敢大声喘气，唯恐打扰到眼前的大师作画。

列奥纳多还是第一次看见别人用颜料画画，当时的颜料不像今天被制作成瓶装或管状售卖。画家的颜料大多来源于昂贵的矿物和植物。每个画家的颜料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方，制作和调配的方法从不轻易告诉他人；就算是帮他磨制颜料和调配溶液的学徒，也必须是他最信得过的。有些画家的调色盘上会有独一无二颜色，那是他的致胜法宝和秘密武器，比如维米尔画中的蓝色，据说就来源于一种极其珍贵稀少的蓝宝石。

大概过了半日有余，突然听到有人在敲门，此时大家才发觉自己站得双腿发胀发酸。

虽然洛伦佐是有让阙空等人到沙发上坐的，也有问他们要不要去花园散步，生怕他们无聊。但他们的眼睛被画板上灵动的笔触给吸引住了，实在是挪不开双腿。

“进来吧”洛伦佐转身对着门外的人说道。

一见进来的是安吉洛，列奥纳多的眼睛就亮了。心想一定是有了母亲的消息！

安吉洛来到洛伦佐身边，附在他耳上“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

洛伦佐点头道：“知道了。”

安吉洛于是又朝房间里其他人点了下头，就离开了。

列奥纳多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口道：“洛伦佐先生，是不是我母亲的下落查到了？”

“是的，”洛伦佐点头，“但您的母亲并不在佛罗伦萨……佛罗伦萨本地的工会档案里也没有您继父信息。我的手下通过您母亲的名字和画像打听了达·芬奇家族有关的产业，听说在芬基镇以南的莫卡塔利有个石灰窑是达·芬奇家族租借来的，那里有个锅炉工人被东家安排与一名女子结婚，女子的名字就叫卡泰丽娜，跟那幅画像长得一模一样。”

列奥纳多激动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急切地问道：“那我母亲是在莫卡塔利吗？”

“不，他们结婚之后就离开了那里。”洛伦佐说：“与你母亲结婚那名男子，名叫安东尼奥·迪·皮耶罗·布蒂戴尔·瓦尔，不过人们比较喜欢叫他‘阿卡塔不里加’。”

“啊？”列奥纳多的表情很复杂，“阿卡塔不里加”通常形容一些爱挑拨离间，找人吵架的人，他担心母亲如果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会受苦。

洛伦佐看到列奥纳多的表情，大概猜出他想到什么，解释道：“您不要太担心，这个绰号应该是因为他当过兵。”他接着之前的话说下去：“阿卡塔不里加与您的母亲结婚后就继承了家里的田产，回到他的故乡坎博泽彼务农了。”洛伦佐说到这，望了望窗外：“现在，天色已经不早，我明天安排一辆马车，送你们去坎博泽彼吧？”

众人忙向洛伦佐道了谢。他们寻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列奥纳多的归宿，他的家，此次的任务总算是完成；列奥纳多更是激动地快说不出话来。

“不过，有件事比较奇怪……”洛伦佐打断他们的兴高采烈，说道：“您说您的母亲是半年前结婚，但打听来的却是她已经结婚了十年，这或许是传话的口误……”

列奥纳多等人也觉得应该只是口误，并没放在心上。

喻语甚为惊叹。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古代佛罗伦萨一场速度最快的人肉检索，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已经查清楚了列奥纳多母亲的下落。萨恩则心中暗叫“幸好！”，要是他没有放下自己的偏执，靠大家那种找法，不知要猴年马月才能找到人。

“这么说来，村里人给的信息不大准确？”喻语问道。

阙空想了想，说：“可能卡泰丽娜是来到佛罗伦萨举办的婚礼，然后又与她的丈夫回家，村里人只知其一，就以为嫁到了佛罗伦萨。当然，我也只是猜测。”

那天晚上，列奥纳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刚开始的激动和兴奋已经慢慢平静，心中竟变得有几分焦虑。

因为直到这时候他才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还要不要跟母亲一起生活？

母亲已经有了自己全新的家，自己跟过去会不会变成她的负担和累赘？

他的继父会不会不喜欢他，赶他走？如果这样，母亲不就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吗？

之前，他只想着快点找到母亲，却没有想到找到母亲后要怎么办？现在有了消息，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天真。

“列奥纳多，你睡了吗？”门外传来喻语轻轻的声音，生怕他万一睡了会被自己吵醒。

列奥纳多赶紧翻身坐起，跑去开门。

“你果然睡不着……”喻语说道：“哎，别说是你，我都有点激动地睡不着觉。”

说着两人进了房间，点亮了灯台，在桌子旁边坐下。

“听说这里到坎博泽彼坐马车只要半天的功夫……”喻语抬眼看了看列奥纳多，轻声问道：“见到你母亲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道……在你进来之前，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列奥纳多心想喻语哥哥果然是最能体会他心情的人，“洛伦佐阁下不是说要介绍我去韦罗基奥先生的工作坊吗？那是个非常棒的机会……我也已经……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像小的时候一直跟着母亲生活。更何况，她现在有了新的家。我应该祝福她……然后……”

列奥纳多断断续续地说着，此时他才发现原来在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喻语将手搭在列奥纳多的小手上，叹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说完正要把自己的手移开，列奥纳多突然抓紧他的手问道：“那你们呢？”

“对啊，那我们呢？”喻语重复了他的问题。当初他们因为列奥纳多造成了时空错乱，才会穿越到明朝将他找回来。如今已经将他顺利送回原来的时代，任务完成后，他们又将何去何从？

“我们……我们应该继续时空之旅吧。”喻语微笑道，然而此时他的心中却有一种深深的不舍。

小公爵、刘祈……这些曾经的伙伴，如今变得遥不可及，或许此生都不可能再见，如果继续这场旅行，那么就是与列奥纳多永别！

“可是……可是……我不想忘了你们！不想忘了你！”列奥纳多紧紧抓住喻语的手。这一路走来喻语哥哥就像他的亲人，无微不至地关怀着他，这是除了他母亲以外，第一次有人对他如此好。他也知道小伍姐姐说过，只要他们离开这个时空，关于他们的记忆就会被删除，他就会忘了他们！

喻语看着列奥纳多那双蓝色琉璃般的眼睛，在摇曳的灯光下闪着忧伤的光，心中的不舍又被加重了几分。他本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可是，他放心不下列奥纳多，但也放不下自己那两位挚友……

他顿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列奥纳多，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意思就是说，无论再热闹的宴会终究是会结束的。人与人之间也是如此。我们人类从生下来那一刻就是一个孤立的人，在成长中虽然有亲人朋友相伴，但无论再珍视的亲人，再重要的朋友也总有离别的一天。可能是因为彼此的目标不同，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可能是因为生命的结束终究要永别……这都是不可避免的……成长，最难的一个课题，就是要学会面对离别……这是人一生一世都要努力去攻克的命题。”

喻语虽是这么劝着，但其实他的心比谁都煎熬。他常常做着同样的梦，梦里自己一个人行走在一条只有路灯的漆黑道路上，后来有了阙空和萨恩，他们三人一起走着，很开心。如今他的梦里又多了一个人，那就是列奥纳多。梦里面，大家走着走着总是把他落在最后面，他望着众人的背影，多么害怕与大家走散，总是大声呼唤他们的名字，叫他们等等自己。

列奥纳多才14岁，这是他第一次去思考这么深奥的命题，但他知道自己应该认真去思考和面对这个问题。

两个人聊着聊着，从分离聊到了一路上遇见的人，又聊到了那些难忘的事，竟然完全忘了时间。直到太阳升起，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才发现两人已经聊到口干舌燥，遂一同去洗了把脸，准备出发前往坎博泽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