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16 形同陌路

阙空、萨恩和小肆起了个大早，发现喻语和列奥纳多早早就在中庭散步，看多奈泰罗当年为科西莫制作的大卫雕塑。那可是文艺复兴时期最著名的雕塑之一。在《圣经·旧约》里，腓力斯丁人入侵以色列人的国土，其中以身高八尺的歌利亚最为骁勇善战，身为牧童的少年大卫战胜了这名勇士，并割下他的头颅。这座雕塑表现的正是未来成为以色列之王的大卫，手中拿着剑，脚下踩着歌利亚头颅，仿佛在大战之后进行休息的画面。这是一个讲述邪不能胜正的故事。

用完了早餐后，安吉洛过来叫他们，说在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

他们一行五人来到门外，才发现洛伦佐也在那等着他们。

“你们去了坎博泽彼，就按这上面的地址找，”说着递了个纸条给他们，“应该就能找到你们要找的人。”

喻语双手去接，说道：“真是太感谢您了！”

“不用谢，”洛伦佐笑着问道：“你们去了以后，还回来吗？”

喻语昨晚跟列奥纳多商量过后，列奥纳多认为自己还是应该有一份合适的工作，他想回来接受洛伦佐之前的介绍，去韦罗基奥的工作坊。

“回来的！”喻语笑着说道。

洛伦佐心里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于是也点了点头，祝他们一切顺利。

马车很快地离开了佛罗伦萨，回到了他们来时的路，过了大概两个小时经过了芬基镇，又继续往西走了约摸一个多小时，抵达了由圣潘塔莱奥尼牧区管辖的坎博泽彼。

他们循着洛伦佐给的地址，问了两三名在田里工作的农人就寻到了他的继父——瓦尔的家。

“前面就是你母亲的家了……列奥纳多你要自己一个人进去吗？还是需要我们陪着你？”喻语问道。

列奥纳多紧紧拽着他的手臂，一点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当初刚回到芬基镇，即将要见到母亲的兴奋；他踌躇了半会儿说道：“你们……和我一起去吧。”他停了一下，解释道：“我想跟母亲介绍一下大家……”

列奥纳多走在了最前面，大家跟在他后面一路走过小屋门前的小草坪，在距离大门还有二十多米远的地方，小肆突然停住了脚步，阙空回头问她：“小肆怎么啦？”

小屋门口有个挂着鼻涕的小孩儿，看到他们，忙屁颠屁颠地往屋里跑，边跑还边喊着：“妈妈！有一群不认识的人朝咱们家走来了。”。

一名女子从屋里探着头，迎了出来，嘴上说道：“我来看看……”

那是一张三十多岁的脸孔，黑色的瞳孔和秀发，肤色偏黄，但五官精巧，虽有几分憔悴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穿着朴素，身后还背着一名婴儿……

列奥纳多先是一愣神，紧接着加紧脚步，激动地朝那名女子跑去，直接扑在她的怀里，嘴里叫着“妈妈！”看来这名女子就是列奥纳多的妈妈，卡泰丽娜。

看着眼前的情境萨恩嘟囔了一句：“奇怪了，她不是刚结婚吗？怎么家里有这么多小孩？”

这本该是感人的一幕，曾经相依为命的母子分别了大半年。神秘失踪的儿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母亲身边。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卡泰丽娜的脸上却浮现出诧异的神色！

她莫名地推开列奥纳多，犹疑地问道：“你是……谁？”

列奥纳多看着母亲满脸疑惑的表情，心中凉了一半，努力挤出微笑，解释说：“妈妈，是我啊！列奥纳多！”

“列奥纳多……列奥纳多……”卡泰丽娜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好像要想很久才能回忆起来，“哦，对，我是有个孩子叫列奥纳多……你长这么大了啊？”她端详着列奥纳多的脸，此时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慈爱：“这些年，你随着你爷爷过得还好吗？”

“这些年？爷爷？”这回换列奥纳多脸上写满疑惑了。

“我从未见过爷爷啊。母亲您在说什么？”

“你五岁那年就被爷爷抱走了……”卡泰丽娜继续说道：“作为抱走你的交换条件，他们说要给我找一户好人家，让我嫁给了瓦尔……你看这两个都是你的弟弟和妹妹，还有三个出去玩了。”

“妈妈，您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列奥纳多愣神地站在那，突然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眼前的母亲突然变得那么陌生，好像是另一个人。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母亲所说的跟自己亲身经历的一点也不一样。

挂着鼻涕的小孩依偎着他的母亲，亲昵地向那名女子撒娇，如同列奥纳多小时候那样……背在她身后的娃娃突然哭了起来，她忙将孩子从身后放下，改成抱在手里。孩子的哭声让她有些烦躁，刚才看列奥纳多时，那一丝慈爱也随之消逝。

“你……怎么突然有空，想来看我了？”她边哄着怀中的婴儿，边对列奥纳多说着，语气是那么的陌生，还带着一点不耐烦，仿佛对一个多年不见已经疏远到快要遗忘的不速之客。

这一问犹如一记重拳，重重地打在一名深深思念母亲的游子心上。

多少日夜的思念，多少岁月的陪伴，仿佛一下付诸流水……

列奥纳多突觉脑中一阵眩晕，身子摇摇欲坠。

喻语忙冲上前去，扶着站不稳的列奥纳多。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列奥纳多的母亲看见一群陌生人突然涌了过来，有些慌张，一手抱紧婴儿，一手将那名三岁小儿搂到怀里，大叫：“你们是什么人？突然跑来干什么？”

“您不要慌张……我们是列奥纳多的朋友，只是有点搞不清……”

没等喻语解释清楚，眼前这位母亲却开始惊慌失措，打断了他的话道：“有什么可以搞不清楚的？虽然是我生了他，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没来探望过我……哼，大概早把我忘了吧。跟他没良心的父亲一样……今天怎么又突然想起来了？这么多年不见，我怎么知道这孩子现在长成什么秉性，在外面都交了什么朋友？更何况你们一个个……看起来也不像本地人。”

列奥纳多不敢置信，只是喃喃地叫着：“妈妈、妈妈……”昔日亲昵的称谓没有得到对方一丝回应。

“哇……”婴儿哭得更厉害了，卡泰丽娜变得更加烦躁，既想安抚手中的婴儿，又害怕这些来路不明的人突然闯进自己的屋内……

喻语怒道：“您这么说，可知道列奥纳多会有多伤心？”

他居然生气了，阙空他们几乎记不清上次他生气是什么时候，即便在黑弥撒事件里，他也是悲伤多过愤怒……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已经认了他父亲一家的祖宗，成了达·芬奇家的独子、少爷！有新的母亲呵护，早就不需要我这个生母，又有什么可以伤心的？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当年……当年他父亲说自己早已订了婚，不能娶我……就将我抛弃，后来又来抢走我的儿子，作为交换让我嫁给瓦尔……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你们又想跑来做什么？”

她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变越大，可能是碰触到心底深处最悲伤酸楚的记忆，竟然眼角含泪愤愤地咬着嘴唇，一怒之下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