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几个爸爸

“月月，再吃一口好不好？吃完了爸爸给你讲白雪公主的故事。”

月月使劲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伸手推开庄醒心递过来的一勺饭，仰起头张开嘴让他看，庄醒心这才注意到，女儿嘴里装满了饭。他有些奇怪，这口饭，女儿用了比平时多了几倍的时间，竟然还没有吃完。

“乖女儿，不急，慢慢咽，别噎到了。”庄醒心把饭勺放到碗里，抚了抚女儿的头。

“爸爸，你有几个爸爸呀？”腾出嘴的月月，歪起脑袋，瞪大眼睛突然问。

“只有一个啊。”面对女儿稚气的问话，庄醒心开心一笑，学着女儿的口气又补充道，“你也只有一个爸爸呀。”

“弟弟为什么有两个呀？”月月的眼神，流露出她那个年纪常见的困惑。

“是吗，谁跟你说的呀？”庄醒心心想，一定是哪个人逗女儿，被女儿当真了。

“妈妈说弟弟，叫肖叔叔爸爸。”

庄醒心心里咯噔一下。童心率真无防，童言率直无忌，再问就有套话的嫌疑，他感到有些对不住女儿，可还是忍不住问：“在什么地方？”

“在公园，肖叔叔抱着弟弟。”

“还有谁跟你们在一起？”

“没有了。只有肖叔叔。”

“是妈妈开车去的吗？”

“不是，是肖叔叔，我们坐在后面。”

“妈妈坐在哪里？”

“坐在后面呀。”

“肖叔叔去过咱们家吗？”

“没有。”

“噢。”庄醒心若有所思地应了女儿一声，随即微笑着对女儿说，“没事，弟弟也只有一个爸爸，那是妈妈和肖叔叔在逗弟弟玩呢。来，乖女儿，赶快把饭吃完，爸爸给你讲故事。”

“月月，记住，今天你和爸爸说的话，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谁都不要告诉，好吗？”

月月使劲点了点头，说：“好的，爸爸。”

想到女儿这么小的年纪就要为自己承受心理负担，庄醒心抱歉地亲了亲女儿。故事还没有讲完，女儿已经蜷缩在他的怀中睡着，庄醒心把女儿抱到床上，用被子的一角给她盖好，坐在床边，听她呼吸看她睡，脑子里开始回味女儿刚才的话。

“乔希雅让阳阳管肖立龙叫爸爸？月月会不会听错或者记错了？应该不会。小孩子虽然不太懂事，但是对爸爸、妈妈这种唯一指向的称呼都清楚也很敏感，因此，听到妈妈让弟弟管别人叫爸爸，一定会觉得很奇怪，所以才会把事情记住。是乔希雅在逗儿子玩？她不疯又不傻，知道深浅该不该，怎么可能这样乱逗自己的孩子呢？除非二百五脑子坏了。是跟肖立龙开玩笑？不可能！这种玩笑谁都清楚，是男人占女人便宜的玩笑，都是男人跟女人开，没有哪个女人会跟其他男人开这种明摆着有辱自己清白、孩子清白的玩笑，除非……”庄醒心突然想不下去了，不，不是想不下去，而是不想再想也不愿意再想下去。

庄醒心起身来到窗前沉思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乔希雅要来接月月了。他把电视打开，调小音量，然后给保姆打了个电话，“余妈，您过来一下好吗？”

“余妈，您帮我看一会月月，还有二十多分钟乔希雅要过来接她。”庄醒心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女儿，把保姆拉到门外，悄声说，“我现在要进佛堂给妈妈和萍儿她们祈福，就不等她了。你把月月交给她，就说我有事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保姆点点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佛堂里，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庄醒心，企图采取“禅定”的方式，排空杂念，集中心思在佛事上。然而事与愿违，无论是祈祷礼忏还是翻看经书，月月的话都会像佛前的木鱼声一样，时不时地冒出来，打断他的思路，搅乱他的意念，烦躁他的心绪，让他无法专心致志地持续进行。他明白，这样纷纷扰扰下去，经即使念得再多，都是在做无用功。索性推开经书，放下佛念，起身来到窗前，拉开窗帘，面对绿意盎然、竹影婆娑的后院，洞开心扉，把月月说的事情理出个一二三。

“怀疑阳阳的来历，就是怀疑希雅的人品，不管怎样，夫妻一场，相互不信任真不应该。可是，也不能不拿月月说的不当回事，毕竟牵涉到家庭伦理的大问题，既然出现疑问还是应该弄清楚，对谁都好。”庄醒心的眼前，又浮现出乔希雅第一次跟他说怀孕的情景。

当时他的反应是吃惊，大大出乎意料的吃惊。当时双方说了一些什么，时间过去一年多快两年了，大都没有什么印象，但是，乔希雅那句斩钉截铁的回答——别可是了，你做的你还不清楚——言犹在耳。就是这句话，彻底消除了庄醒心的疑虑和戒心。受伤后虽然无法正常行使男人的功能，可是让希雅怀孕的能力并没有丧失，而且那段时期也确实做过好几次，男人的自尊和自负，让他选择了相信意外和可能，对儿子是自己的也就一直确信无疑。

“那时肖立龙来公司不过半年多时间，怎么可能那么快？尽管我一直在家养伤，很少出去，可是希雅除了去公司上班之外，其它时间几乎都是在家照顾孩子和我，没感到乔希雅有什么大的变化啊。当时，乔希雅喜滋滋地说她可能又怀孕了，我一时感到难以置信，乔希雅立刻很生气的样子我也看到了，完全是那种发自心底的恼怒。否则，不是她太会演戏，就是我太蠢笨了。”

门外传来一阵招呼声，是乔希雅。“阿姨您好，醒心在吗？”

“不在，他有事出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去哪里了？”

“差不多有半个小时了，没说去哪儿。”

“他一个人走的？”

“来了一辆车把他接走的。”

“哦。”

“我打过电话，想问他晚饭回不回来吃，他一直没接。”是保姆在说，声音比刚才明显大了一些。

庄醒心立刻明白余妈的用心，不由暗暗夸她聪明。其实，他早已做好防备，生怕来电话暴露自己，一进屋就把手机铃声调到了静音上。果然，余妈的话音刚落，手机就振动显示有电话，而来电人正是乔希雅。

“这个女孩心机太重，心思转的太快，让人应接不暇。大侄子，不是姑姑多嘴，这种人不好对付，跟她在一起过日子要多留几个心眼才行。”庄醒心想起姑姑的话。

“月月啊月月，你的一句话，给爸爸出了一道难题，也提醒了爸爸。如果阳阳是希雅跟我离婚后有的，那是她的事，管谁叫爸爸都跟我没关系，可是，事情并非如此，阳阳是我们没离婚之前就怀上了，而且，乔希雅一口咬定是我的。现在，虽然不能因为孩子的一句话就怀疑她的人品，但是，这种困惑不尽快排除，就会变成我的人格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