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真相揪心

鉴定结果终于出来了，是与不是，谜底立刻可以揭晓，一张纸几行字而已，似乎很简单。可是，接过鉴定证书的瞬间，庄醒心的手却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全然没有了当年为别人做鉴定时的豁达和轻松，也丧失了急于打开它的勇气。他把证书折了折，揣进口袋，想缓一缓，静下心，找个没人的角落再看。

走出医生办公室，迎面碰上一对年轻的男女。又矮又瘦的男人像只发怒的黑猩猩，炸开双臂，顶着一头乱发，阴沉着脸走在后面，白胖的女人带着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被押送般走在前面，两眼红肿，似乎刚哭过，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大小的男孩。

看到男孩，庄醒心的脑海立刻浮现阳阳的模样，弯弯的笑眼，红嘟嘟的小嘴，扬起肉肉的小脚总想往他嘴里伸。三天前，乔希雅带着阳阳过来看庄醒心，趁乔希雅去卫生间的功夫，庄醒心获取了阳阳的口腔粘液。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庄醒心回过头，发现那对男女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前，正躲避着相互“谦让”，仿佛门里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谁都不愿意先走进去。拉扯中的男人发现庄醒心在看他们，感到不好意思，赶紧停止动作，转身坐到门边的椅子上，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拿出一支刚叼在嘴上，就被女人一把拽了下来。一头雾水的男人扬脸起身正要发火，却被女人一句话噎了回去，“想抽就抽，不知道这是医院啊？”男人恍然，讪笑着伸手要回烟，乖乖装回盒中。

找到一张空无一人的长条凳坐下，庄醒心两眼发直，突然为自己背着乔希雅做这种事感到有些羞愧。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已经到了揭晓这一步，硬着头皮也得一做到底。“一旦打开，如果证实阳阳是我的亲儿子，不成问题，皆大欢喜，立刻把鉴定证书烧掉，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最多心里对希雅、对儿子添一份永远的歉意。可是，万一鉴定阳阳不是我的儿子，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找乔希雅讨说法？找那个混蛋男人算账？去法院告他们，让他们承担法律责任？把乔希雅和那个男人一起赶走？找人把他狠狠收拾一顿？跟阳阳断开父子关系……”解决问题的选项很多，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完全满意。

撕开外面的封袋，庄醒心屏住呼吸取出证书，前面的说明没时间也没心情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鉴定结论》。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一个红色长条方章，盖在鉴定结论的空白处，章内框着“确认无血缘关系”七个大字，格外刺眼。接着，是一行黑色的打印字：经过我中心鉴定，庄阳阳与庄醒心确认无血缘关系。

无情的事实摆在面前。庄醒心感到舌根发紧，喉咙发干，心里如同打翻了调味罐，五味杂陈，泛起阵阵撕裂的痛。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半路杀上车的妻子，把叶萍儿挤下车之后，竟然又斩钉截铁地给他戴上一顶“绿帽子”，并且把他当傻瓜一样耍弄了将近两年。

“我跟她前世无冤今世无仇，而且一直对她都很好，为了她弄得家破人亡，为了她伤残成这副模样，不求她报答，可也不能这样对待我啊？”庄醒心忿忿不平地想。“是可忍，孰不可忍？不管是僧是俗，我都是个男人，这口气怎能轻易咽下？”

“庄总，检查的结果怎么样？”司机小李透过后视镜，关切地问。

从庄醒心拄着拐杖下车，坚持自己去拿身体检查结果，到神色凝重地出来，再到上车后闭着眼坐在后面一言不发，小李感到情况不对，一路上边开车边揣测，“是不是检查结果不如预期，还是查出了什么新的毛病，或者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心情这样不好。”

“谢谢小李，没事儿，我做了一个伤情常规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指标恢复得不太理想。”庄醒心抬脸对着后视镜笑了笑。

“没大问题就好，身体受伤只能慢慢恢复，急也没用。庄总，可以的话，我放点歌曲好不好，您想听什么？”

“随便。”

音乐飘飘响起，庄醒心立刻听出是徐誉滕演唱的《天使的翅膀》。这首歌还是那次安葬妈妈、萍儿和宝宝回来的路上，小李播放的，听完后，庄醒心让他重放一遍，结果，一路听着这支歌直到家。“落叶随风将要去何方，只留给天空美丽一场，曾飞舞的声音，像天使的翅膀，划过我幸福的过往。爱曾经来到过的地方，依稀留着昨天的芬芳，那熟悉的温暖，像天使的翅膀，划过我无边的思量。相信你还在这里，从不曾离去，我的爱像天使守护你，若生命直到这里，从此没有我，我会找个天使替我去爱你……”

说起这首歌，还连着一件伤感事，小李一直没好告诉庄醒心。叶萍儿出事前的一天，上车后交给小李一个U盘，让他放来听，里面下载的就是这首《天使的翅膀》，不过，那是孙露演唱的女生版。放完，小李惊讶地发现，30多个G的U盘里只装了这一首歌。他抬头想问，却看到叶萍儿闭着眼，流着泪，躺坐在后面的座位上，他把话咽了回去，赶紧从头再放。自那以后，叶萍儿只要是一个人在车上，就只听这首歌，并且，几乎每次都要默默地掉泪。

“小李，晚上有时间吗？”

“您一句话，肯定有。”

“那好，晚上我们去嗨歌。你再约几个人，订一家歌厅，买些吃的喝的，一起去好好玩玩。”

小李吃惊地瞄了庄醒心一眼，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女的？”

“只要是朋友就行，乱七八糟的不要。”

喧泄一夜，凌晨回家的庄醒心再想鉴定证书的事儿，内心竟平和了许多，昨天横冲直撞胸膛的恼羞怒气，像被针扎漏了一般消去大半。上车后打开手机，立刻跳出法慧大师午夜发来的一条短信：“了空，缘生为识，缘来为聚，缘去为往，缘尽为散。俗世佛门皆如此，为师不是不想留你，而是留不住你。不管你去路多远，去时多久，都莫忘礼佛修行，要用放下化解烦恼，用遗忘抚平创伤。芸芸众生来到这个世界，都要历经亿万个偶然，缺一不可。离开何尝不是，看似必然，其实还是偶然，无论你是否选择，撒手的那一刻也是一种偶然。所以，从生到死，我们迈出的每一步，都不过是随个机缘而已。与其费尽心机去改变改变不了的事实，排斥排斥不掉的存在，不如随缘不变，不变随缘地去接受它，顺应它，再不然，就漠视它。那样的话，就会从消极的认命，坦然过度到积极的认可，心灵也会从纠缠不清的乱麻中解脱出来。”

“师父啊师父，难道您的意念能与弟子心灵相通，知道弟子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及时来点化劝阻。是啊，明火执仗的报复，如果能让时光倒流，值得一试，否则，就是以错纠错。让原本风平浪静的水面起波澜，弄得人人皆知，自己抛妻弃子的最终结果竟然是一顶‘绿帽子’，岂不成了授人以柄的笑料。记得以前师父谈到他当年想报复那些残害他家人的人，他的师父曾告诫他，要用宽恕的心对待别人，即使他很坏，甚至伤害过你，你也要放下，只有那样，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聪明的人不会以卵击石，也不会寄希望别人这样做。卵是什么，卵是我们的想法，我们的行为，我们的欲望，石是什么，石是佛家的理念，国家的法律，举世的道德。解决问题的路有很多种，但绝不能走那种让自己有理变成没理，正义变成邪恶的后悔之路。

“唉，不管怎样，我和她是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五百次的擦肩才换来今生的相见，五百次相见才换来今生的相识，五百次相识才换来今生的相知，五百次相知才换来今生的夫妻一场。也许，是我前世错过她太多，辜负她太多，欠了她一份毕生都难以偿还的情，所以今生她用温柔的恨，无情的爱，斩断了我两段姻缘。也许，没有愧疚，没有拖欠，没有失落，没有惦念，默默地挥挥手，是我了却与她今生情缘的最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