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为断孽缘寄书信 企攀高枝献蛊毒

“娘……”满庭芳正自嘤嘤抽泣，蓦然觉察有人正在给她披被子。她睁眼一看——原来是南宫莲界，她四周一打量，这才发现自已在屋里。

“原来是梦啊——”满庭芳悠然叹出口气来。

“你醒了。”南宫莲界遂收起被子，道，“你怎么靠着床柱就睡着了？”

满庭芳笑笑道：“昨天太累了，所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南宫莲界看她肿胀的眼睛上泪痕俨然，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不忍挑破，于是他拧了一把热毛巾给她，自已从怀里中抽出一卷书来，道：“这是我刚从吴婆那里得来的资料，里头全都是东京各行各业的待婚青年哦。”

满庭芳愕然道：“你拿这个做什么？”

南宫莲界忸怩不安道：“相亲啊。”

满庭芳心中陡然一沉，一丝凄凉从眼眸上掠过，缄默半晌，似笑非笑道：“总感觉有点被你抛弃的样子。”

南宫莲界一下子懵了，手慌脚乱不知如何应对，愣在当场。

满庭芳猛地自觉失态，便故意大笑着往后仰去，顺势抹掉眼角的泪珠，道：“开玩笑而已嘛。你为什么那么僵硬！”

南宫莲界能读懂这笑声中的落寞和勉强，但是他不敢深究，亦顺水推舟，假作抱怨道：“真过份，居然拿我开玩笑！不说这些了，让我们看看这里都有哪些货色。这可是关乎你终生的幸福哦，得十分认真的甄选才行。”然后，打开书卷，自言自语道：“这里面还分级呢！有黄金、白银、青铜——仿佛进入另一个次元的感觉。——有‘中书舍人’的儿子、‘太中大夫’的小舅子……”

满庭芳插话道：“这些人我怎么配得上呢。”

南宫莲界轻声呵道：“胡说八道！就凭你京中第一名……嗯哼！不过，这些豪门巨宦臭规矩多，生生磨折死人。——我们再看下‘白银’级别的吧。这里有‘中散大夫’的表弟、‘朝奉大夫’的干儿子——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青铜的呢，都是些生意人——赵掌柜，专营胭脂香粉——一个大老爷们成天调脂弄粉的，娘气！不合适！还有一位钱掌柜——哦！——开钱庄的，大财主呐！嗯——六旬，这老不死的！话说，就没有靠谱点的么？呃，这里倒有几位不错的，家世、经济状况都还行……只是这资料有点蹊跷——身高怎么都是五尺八寸？！可信吗这个？”他继续往下瞧，眼睛忽地一亮——居然有“铜渣级”的！而陆劝夕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一列！他遂叹道：“这吴婆看来挺实在！——怎么样，有你满意的吗？”

满庭芳不动声色盯着他，见他问，轻轻摇摇头，不言语。

南宫莲界道：“那要不再看看吧。”

满庭芳至此方微微一笑，歉意道：“对不起，我现在没有心情。”

南宫莲界关切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满庭芳摇头，再度沉默然无声。

南宫莲界皱眉道：“难道还在纠结关于那个人的事吗？”

满庭芳道：“我现在心里还有很多疑惑未解……”

南宫莲界道：“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呗！有什么好再想的，生活总得往前看。”

满庭芳问道：“你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南宫莲界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呐呐道：“为什么这么问？”

满庭芳会意得笑道：“那你能彻底地斩断那段情份么？”

南宫莲界目光躲闪，不作回答。

满庭芳见状，急忙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令你难堪的！我只是想让你体会我的心情。”

“若是我，则终生不愿再见！”南宫莲界目视他处，幽幽道。

“你……”满庭芳把他的脸扳过来，悠悠道，“对不起。”

“不，跟你无关。”南宫莲界转移话题道，“那你准备怎么做呢？”

满庭芳踌躇道：“我也不知道。我想见他，但是又怕见到他。”

南宫莲界道：“这样下去，如何是个了局？况且他现在是外番贡使，不能在大宋常待。明天便是皇后华诞，得尽快下决心才是。”他见满庭芳仍旧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便道：“那我帮你决定吧，就今天傍晚如何？——但是你要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振作起来，过自已的生活。可以吗？”

满庭芳哽咽着点头。于是南宫莲界替她拈出一张信笺，磨墨、濡笔……

未时四刻，陈三复在教亭西驿自已的房间内临窗读书。突然平地起一阵疾风，裹着枯叶纷纷扬扬直向他扑来。陈三复伸手去挡，隐约瞥睹其中有一张信纸，遂一把抓住，一抖灰尘，只见上面寥寥几个字：申时东街“天香阁”后巷见。筱字。

陈三复冷笑道：“连个称谓都没有，真是无礼甚矣！”他算算时间差不多了，便即刻整饬装束，从一个大锦盒里取出套在其间的巴掌大小的小锦盒塞入袖中，便匆匆往门外走。在廊下，他遇到了野利。野利问他道：“陈公这是去哪？”

陈三复道：“在这驿馆里呆烦了，某出去散散闷。”

野利道：“那么下官也同去如何？以策安全。”

陈三复推辞道：“不，光天化日的，某一人足矣。”说罢，朝他一拱手，就往外走。

野利跟他到了院子，目送他离开。然后，他对旁边一个西夏兵丢了个眼色，把自已的幞头摘下来抛给他。西夏兵心照，一把捋下自已的帽子，把幞头套上，就尾缀出去了。

陈三复刚到天香阁旁边的小巷子，正准备观察情况，就猛地被暗地里伸出的一只大手给捂住了嘴，掳到了一边。

“那是谁？”晓筱蹲在屋顶上，望着从下方巷道鬼鬼祟祟摸过去的西夏兵，轻声问道。

獞静放开陈三复。陈三复亦小声答道：“那是在下的卫士。”

“卫士？”晓筱道，“为什么你的卫士会暗中侦察你？”

陈三复道：“应该是在下的副官野利指使的。”

晓筱至此明白了个七八分，微哂道：“你这官当得也挺憋屈的哈。——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杀了他？”

陈三复急道：“千万别，躲过他即是。若是杀了他，又惹出许多事端来。”

晓筱道：“不杀他可以，但是万一让他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可不是开玩笑。这样，獞静你去把他引开。”

于是，獞静弄出动静，把西夏兵引开。然后，晓筱才带着陈三复曲曲折折找到棻合所驾的马车，接着便直奔东京城东南角而去。

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一行人到了东南角的纱帽山。没错，正是猿马寺所在纱帽山。但是他们并不上山，而是绕着山脚望东走。直走到一处人迹罕至、树木浓茂的所在。下车后，晓筱便吩咐棻和道：“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也差不多天黑了，你就不用等了，现在就回去吧。”棻合应诺，一抽鞭子，如飞而去。然后，晓筱便领着陈三复进入茂密的丛林中。

一路走，陈三复一路四处打量：头顶上树阴蒙翳，两边荆蓁丛生，葛藤缠绕。风气萧然，阴阴惨惨，令人毛发森耸。

走了数百步，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晓筱毫不犹豫地一低身钻了进去。陈三复见状，只得硬着头皮缀行其后。

进到洞里后，陈三复才发现，里面的空间绝大，高约十丈余，宽约有一百丈左右，几乎横贯整座纱帽山。深的话则不可估量，因为洞的前端有几个天井透下光来，视线还不错。至于之后则漆黑一团，茫茫难测。

“蛊毒带来了吗？”晓筱问道。

”带来了。“陈三复从袖筒里扪出锦盒示与晓筱看。

在晓筱的示意下，陈三复撕去锦盒上的黄符，将其置于数十步远的地面上。少选，就见上下盖相衔接的缝隙之间，一点荧光绕盒急走。紧接着，锦盒摆簸几下，一束光顶开盒盖，喷薄而出，直冲洞顶。在碰到洞顶后，又返射回地面，凝结为实体。——竟然是一只巨蝎般的怪物！其长十丈余，浑身皆有灰色的巨甲覆体，尾端一刺翘然而起。它抖擞着身体，壳缝间泥沙俱下，淅淅沥沥移时始尽。然后，它身上的甲壳由头至尾，次第掀开，露出其中猩红的的肉体。它夹击着两只巨钳，狼犺几步，转身面向晓筱等，狞笑道：“哦，这里居然有一个人和一只小母狐！”

陈三复骇得胆战心惊，不自觉倒退了一步。晓筱则泰然自若，冷笑道：“听说你是千年的妖怪。看样子你似乎是活得太长了，连母亲的教诲都忘了——‘什么时候都不能忽略背后的情况哦’！”

蝎怪得意道：“遗憾的事，我一出生就把她吃进了肚子里了！哈哈……”

“是吗？”晓筱道，“今天倒有点‘替天行道’的感觉。”

她话音未落，就见于蝎怪背后一巨大的物体在隐约蠢动。先见一副鳄鱼状的嘴突出来，大如房屋。嘴中精钢獠牙，涎水涔涔。鼻中气流迸涌，声息如雷！

等蝎怪反应过来，甫转过身去，其物厉声一啸，整个头颅现出，颈毛掀扬，龙睛电闪。他两爪如风攫出，蝎怪仓促间举钳抵拒。同时，蝎怪甩动尾巴打算刺击他。结果撞到龙鳞上，火光迸闪，弹射回去，正中晓筱等头顶上的穴壁，巨石纷纷碎落。

晓筱拎着陈三复辟易至数十步开外，逃出这灭顶之灾。

陈三复看得目瞪口呆，惴惴问道：“这是什么？”

晓筱道：“他就是黑翼公。”

说话时，黑翼又是一声怒吼，耸身跃出，将蝎怪压覆在身体之下。两者摆扑撕咬。刹那间，尘土飞腾、砾石翻滚、龙啸蝎鸣，惊心动魄。

一番搏噬后，蝎怪遍体鳞伤，墨绿色的体液周身流离，落地即侵蚀成洞，化烟飞腾。而他仍旧奋力顽抗，奈何黑翼鳞甲厚重，全无痛痒。

须臾，蝎怪奄奄垂绝。黑翼张开大口，一下咬碎其脑袋，鲸吞而下。一时，汁肉横飞。斯须，便已食尽。

陈三复先是悸动不忆，既尔激动不已。他在心中感叹道：“这就是神跟妖的世界！真是大开眼界。”并痴心妄想道：“若得其相助，裂土封王亦是易如翻掌！”他愈想愈激动，竟至浑身微微战抖起来。

“黑翼公好身手！——不知奴所找的这处山洞可合意？”

“自然是比那狭窄的枯井好多了。”黑翼食毕蝎怪，又阴阴笑道：“有人类。这是点心吗？”说着，已迫至陈三复的面前，陈三复本来正沉迷自已的白日梦之中，突然听说他要吃自已，吓得面色苍白，不知所措。

晓筱发现黑翼的身体产生了变异，口水居然变成了黑色。她阻止道：“那可不行。他现在是平西王麾下的人员。如果王上知道你连他的人都吃，到时怪罪下来，可不太好哦。”

黑翼道：“你个小丫头竟然拿西野昙溪那个毛头小子来吓阻老夫！”

晓筱道：“岂敢，不过是据实禀告而已。这只蝎怪便是此人带给黑翼公的贽见礼。如此倦倦，黑翼公还要吃他吗？传出去，恐怕于名声有碍吧。”晓筱说时，另一只手放在背后，急速地盘转着冰魄刃。

黑翼公大笑道：“名声？老夫岂会在乎这个！只是，既然你如此孝顺，我便不伤害你。话说回来，确实比那些九泉之下的什么‘鬼蛴螬’可口多了。”

陈三复道：“当得孝顺。”

晓筱道：“既然事情已了，我们便退下了。”

黑翼自回身进入暗处，盘伏地上。其甲壳互相摩擦，咯咯作响。

陈三复慑息而出，向晓筱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晓筱道：“举手之劳而已。——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你不要紧吧。”

陈三复便道无事，于是晓筱化陈风，瞬息即没。

等陈三复回到驿馆，已是黄昏时候。他进门的时候，驿站的守卫将一封信递给他。他莫名所以地接过来。

于走廊上，“恰好”又碰上野利。野利偷眼往他手里一瞧，道：“看这字迹如此娟秀，想必是个女人吧？”

陈三复以为他在揶隃自已，遂佯佯不睬。野利则继续朝他挤眉弄眼道：“陈公方才是否又去了什么风花雪月之地了？真是风流才子的典范呐！——下次一定要带上下官，不吝赐教才是嘛。”原来之前獞静侨装成陈三复的样子，将西夏兵吸引到那莺莺燕燕之所，便混迹人群之中，乘乱脱身。西夏兵回来只得如实汇报，野利便揣度陈三复是去喝花酒。陈三复至此方明白他是在试探自已，便将计就计，作出笑而不语，默认的态度。野利见状，便与他拱手别过。

陈三复回到屋里，打开信封一看，狐疑道：“满庭芳？什么人？”及至看完整封信，神色变异，把信纸一把抓成一团：“原来是阙月桐啊！——她为什么要见我？”他沉思凝想片刻，突然耸动肩膀，冷哼两声，然后发出一阵怪笑。暧黄的余晖照在他的身上，映出一具狰狞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