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戾气西来生血案 挟私办公瞎折腾

满庭芳信上所约乃是“申时”，而陈三复接到书信时已近“酉时”，本已参差错过。然而，陈三复此时身负西夏大使之职，自觉得志，颇有炫示之意，他遂掭墨修书回复满庭芳，约以两日后再见。

转瞬间已时至黄昏。只见天廓云定，殷红的霞光弥天彻地，濡染万里。东京城的南薰门外，远山微茫，一阵凉风从半山腰的树林间掠过，瑟瑟作响。林中宿鸟，翛翛飞散。忽尔，从昏暗的树阴下踅出五个黑魆魆的身影，伫立眺望着东京城。当中一人身罩斗篷，余则一马首人身、一鸭首人身、一鸡首人身、一狼首人身，——俨然就是当初诛杀守城妖兵，夜闯猿马寺的那拨人。马首者已知其名叫峳峳，其本体马身、羊目、牛尾、头顶四个大盘角，是西野昙溪第一得力的干将；鸭首者名叫絜钩鸟，其本体野鸭身、鼠尾，司瘟疫之事；狼首者名叫猲狙，其本体狼身、鼠目、头上赤鬣芃芃，叫声却如猪一般，嗜好食人；最后一鸡首者名叫鬿雀，其本体鸡身、鼠足、虎爪、头顶白羽密密，同样嗜食人类。

猲狙对西野道：“主公，何不直接率大军荡平城池？要费这许多的周章？”

西野昙溪道：“总有这一天的！只是时候未到！”

峳峳道：“主公，今次入城要效仿前次的做法吗？”

西野昙溪道：“事可一而不可再，万一泄露身份，那么一切都付之东流了！”

峳峳道：“而今天色已晚，城门锢闭，只能等明日拂晓入城了！”

西野昙溪颔首，一行人转身泯灭。

翌日，晨色熹微，东京城外城即戛然打开。而城门外早已聚集了泱泱一群等待入城的客商，这其中有一队中等规模的骆驼商队，其人俱包着头巾，身穿窄衣，共有十三四人。他们驱引着三十峰双峰骆驼，先至城门口右手边的税司报完税，即往西街去寻觅落脚的旅店。待骆驼、货物安置稳妥后，已是中午了。胡商们遂又开始张罗午饭，他们在客舍地板上铺开毡毯，用高脚银盘装上大馕、羊肉，坐在地上，就着骆驼奶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突然有一人，一下子猛地挺直脊背，捧着肚子，面色惨变。紧接着，脑袋耷拉而下，就似脖子被折断一般挂在胸前，一带黑血自其嘴角沥下，然后压倒碗盘，倾扑在地！余皆惶遽起身，围拢上前，疾呼摇撼，那人却毫无反应，有人伸手在其鼻前一试——气息已绝！此时，另有四人却镇定自若地继续用餐。众人正在震骇之际，又见其人头上黑烟苒苒升起，于半空中凝结成一具轩昂身姿，——正是西野昙溪。众人胆战心惊，急往后缩，问道：“你是何物？”刚退缩了没一有两步的距离，最外缘一人便被一物所挡。他回首一看，面色陡然灰死——只见四个狞恶的人身兽首的妖怪不知何时已经环伺其后，而地上四人已不省人事。众胡商吓得团缩成一块。

西野昙溪道：“是孤之过。一时疏忽导致射工之毒溢出。”说时，他低眉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此时，血管之中有物蠢蠢蠕动，宛若蛇游，翕忽又平复下来。

鸡首问：“主公，这些人类如何区处？”

西野昙溪头也不回道：“不过草芥而已，务必干净利落！”说完，和其他三个已经化成人形的手下径直开门离去，单留下鸡首妖怪——鬿雀。由于这间旅店是纯客栈，店内的伙计们无需揽客，而现在正是饭点，所以都在后厨用午饭，其他旅客也都外出用餐了，导致前屋一片寂静。

西野等人便堂堂而出。一个小二从后院拐进来，疑惑道：“谁啊？”然而，商人们交际甚广，各地商人们洽谈商务也是习以为常的事，遂不在意。

与此同时，在胡商们的房间内。鬿雀右手一握拳，手臂上遍布针眼大小的黑点。缕缕黑水从中即刻析出，互相交错樛结，转瞬间覆满整条臂膀。一晃，化成鸡爪——糙皮黄黑，指甲长三寸，弯曲如钩。他凌空一切，一个脑袋落地宛转，双目犹自圆瞪。紧接着，腔血冲空喷射，然后又自空纷纷如雨而落。剩下的胡商们早吓傻了，团缩摇战，面色如死！“唰”地一声，一爪又至……

小二在楼下听到二楼的楼板接二连三地“嘣嘣”作响，心中纳闷道：“这些胡子在做什么呢？”便走上楼来，从门缝向内觇望。不看尚好，乍一看，吓得他腿软筋麻，瘫倒在地。想要喊，口瘖哑不能出声。想要跑，脚下根本不听使唤。最后没法，他四肢并用，爬到楼梯口，一翻身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到了一楼，他恍惚片刻，蓦然惊醒。从地上爬起来，连哭带喊道：“掌柜的，不好了！杀人了！”……

人命关天，不一会儿。胡商被杀的消息便惊动了整个东京城。开封府尹火速带着仵作等亲自到现场勘察。一时间，坊陌传言沸腾。

这边李去贫正在园内的凉亭中与霞娘对弈闲憩，忽见管家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站在凉亭下道：“不好了，郎君，原定于明天与我们进行财货交兑的胡商在客栈内悉数被杀了！”

李去贫震惊起身，把扇子一合，道：“几时的事？”

管家答道：“中午。”

李去贫对着霞娘摆摆手。霞娘会意，起身退下。李去贫道：“朗朗乾坤，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找到真凶了没有？”

管家道：“还没有呢，全无头绪。胡商们的货根据他们随身的帐簿请懂番文的人校对过了，并无短少。既不是为财，且作案手段残忍！——有人猜测是妖怪所为！”

管家一语激醒了李去贫，他吩咐道：“速去三心观请贾真人和陆上仙过来。”

须臾，陆劝夕和贾真人请到。三人于客厅落座后，李去贫也不寒暄，直入主题道：“胡商被杀的事两位可曾听说了？”陆贾两人点头。李去贫便接着道：“这事关乎我们西街的名誉！——种种迹像表明此次事件非人所为，但不知缘起为何？”

陆劝夕道：“这很简单！此次事件发生后谁获利最大，谁就最有动机！只要我们找出这条线索，顺藤摸瓜，哼……”

李去贫几乎脱口而出道：“照这么说，难道是东街那些家伙指使的？！”

……

“混帐！”王求旦勃然而起，叱道，“这是诬蔑！”

王加彦安抚道：“大哥莫要生气。这是他们西街狗急了乱咬人，我们就当没听见！他们又没凭没据，光凭一些猜测能奈我们何？”

王求旦不安道：“可万一要是官府问起我们今天上午的所作所为来——”

王加彦闻言一凛，寻思道：“对啊！要不我们赶紧串个供吧？”

一语既出，在座七八个人脑袋凑成一块，你一句，我一句，来来往往开始串了起来。其中金俊眉一恍清醒过来，道：“我们本来就没有参与这事，为什么要串供呢？”众人听说，顿时醒悟，俱各缩身回座，接二连三地咳嗽扬声，以化解尴尬！

王求旦痴呆半晌，笃定道：“还是要串！”说罢，抬头巡视众人一圈，神色肃然。众人俱又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金俊眉疑惑道：“为什么？”

华光洁这时吭吭哧哧，遮遮掩掩道：“实际上我和王会长及王副会长，还有景行长上午到阮绵绵那儿去了……”这阮绵绵乃是东京青楼中一名妓。金俊眉至此方才回过味来，原来他们串口供是怕集体逛青楼的事被夫人知道。他颓然木坐，道：“居然是为了这个！再也不跟你们玩了！”

田斯尼这时高声道：“王会长真是风流不减呐！”

王求旦一把捂住他的嘴，惊慌道：“你再高声，我要杀人灭口了！”田斯尼没想到自己一马屁拍出他杀气凛凛来，吓得瞪目如圆，点头不迭。王求旦这才放开他。

众人心中惊骇道：“没想到他居然做到这地步，简直……”

……

“简直禽兽不如！！！”李去贫怒斥道，他向陆劝夕和贾真人拱手道，“劳烦真人和上仙替某找出幕后指使者，将其绳之以法！”

陆劝夕摩着鼻翼，若有所思。移时他道：“嗯——总之，先勘察一下现场吧！”

两人来至出事的客栈。陆劝夕排门而入，里面尸首已被开封府搬走，只剩下遍地的血迹，但看着亦令人毛骨悚然。陆劝夕掩住鼻子，皱眉道：“切！好重的味道！”

贾真人在一旁，他也掩着鼻子，问道：“是妖气吗？”

陆劝夕齆声齆气道：“当然是血腥味呀！”接着，他环视一过整间屋子，道：“这妖气要么是散尽了，要么是作案的妖怪刻意掩藏！总之，这里已经毫无意议了，去停尸房看下。

随后，两人又转至开封府衙，向值班官员陈明来意。值班官员也颇怀疑此次事件非人所为，便放他们进去。陆劝夕审视了这些零碎不整的尸身，道：“这些伤口都非兵刃所致！看样子十有八九是妖怪所为了！”

贾真人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劝夕指示道：“你看这些伤口的边缘并不齐整，有几处勾挂破裂的痕迹。——这应是指爪类导致的！”

贾真人代头觑着自己的指甲，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史寡妇他们总让我剪指甲！”

陆劝夕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你能不能稍稍收敛点！”

贾真人讪讪笑道：“你看了这么久了，有眉目了吗？”

陆劝夕道：“没。”

贾真人道：“那会这种作案手法的都有哪些妖怪？”

陆劝夕道：“多了去了！鸟兽皆可为！”

贾真人泄气道：“茫茫东京成百上千妖怪，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陆劝夕挑动眉毛，面露得意之色道：“换个角度看，这可是好事一桩啊！——这犯罪嫌疑者就如一道填空题，我们想填谁就填谁……”

贾真人问道：“不怕先生扣分吗？”

陆劝夕道：“我们即是先生……”两人相视奸笑。

……

“切！你丫在这笑了半天了！有事就说，没事就滚！”南宫莲界不耐烦道。

陆劝夕直勾勾地审视着他，怪笑道：“西街有一伙西域胡商被妖怪所杀，你可曾听说？”

南宫莲界漠视着他道：“然后呢？”

陆劝夕道：“有人怀疑是你做的。”

南宫莲界道：“然后呢？”

陆劝夕道：“我是不相信的。我猜度他们不过是因为你有几个臭钱，想讹你。”

南宫莲界神色变异道：“臭钱？还想讹我？——你怎么知道他们想讹我？”

陆劝夕呆了呆，继尔郑重其事道：“我是无意中听到他们私下在议论。说是如果不给钱，就把这话散播出去！”

南宫莲界不以为意道：“无所谓，散就散呗！只是被我抓到是谁在捣鬼，我一定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陆劝夕眼都吓直了，假意纾解道：“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要不这样，你把你手头上的女人让一个给我，我出面给你摆平这件事，如何？”

南宫立眉嗔目道：“哈？你是不是智商有问题？”

“果然不行哈！刚才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陆劝夕垂头丧气道，“难得人家特意过来通风报信，看来是白跑一趟了。”

南宫莲界道：“怎么会让你白跑一趟呢？”

“糟糕！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陆劝夕乔模乔样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方才在来的路上，脚被石子硌伤了。”

“不好紧吧。”南宫莲界一脸关切，道，“太感谢了！这个拿去！”

陆劝夕双手来接，心中窃道：“总算没白来。”及至低头一看，竟然是颗茄子，脸色陡然一沉……

——“这个没羞没臊的死狐妖！”

贾真人道：“确实太小气了！——你眼睛怎么回事？”

陆劝夕摩着乌青的左眼，切齿道：“刚才那句话不小心在南宫那厮面前骂了出来！结果就被……此仇不报非君子！”

贾真人又道：“都一整天了，还没个头绪。会长那儿怎么搪塞？”

“我又不是狄仁杰！”陆劝夕怏怏道，“且慢慢找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