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有心反失救少女 无意却拯得儿童

曹府上。

空色拿出四个金刚杵，吩咐道：“速将此物置于府中四方角落。”曹公夫妇急命仆人照办。但其中一个仆人神色诡异，他并没有将金刚杵埋在最外一层围墙的东北角，而是埋在了曹三娘闺房外的墙角下。

空色于庭中将锡杖用力一顿，竖插于土中。他正襟危坐于地上，匀息凝神，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顷刻后，见一束光从锡杖中冲空射出，而放置于四方的金刚杵亦一时光柱并起，于十数丈的高空汇于一点，而后晶光一焕，形成一个金字塔状的光罩，结界自此生成。大半座府邸俱在结界的覆蔽之下，曹三娘的闺房却被隔绝在外。

此时，结界之外的妖导，但凡触碰到结界，便如遭受雷火一般，展眼化成炭灰。而未及逃出结界的妖怪，则在袅袅梵音中，奔窜嚎嘶，渐渐化为匝地黑烟，苒苒飘散。

少旋，内外平静。空色方欠身起立，曹公一家俱上前致谢不迭。空色抚着肚皮，假作无意地说了一句：“方才精神耗费太多，现在居然有点饿了。”

曹夫人会意，忙打点家人准备斋饭……

“啊——吃得有点多了。”空色放下碗筷，打出一串饱嗝，一脸满足道。

曹大郎和曹二郎两人直瞪瞪看着他圆溜溜的肚皮，脱口而出道：“您这何止是‘有点多’？！”

曹公急切问道：“大师您通天彻地，可知这皇城中是何怪物？”

空色道：“那是一条应龙。”

“应龙？”众人疑惑道。

“没错，就是应龙。”空色箕踞席上，两手撑地，腆着肚子，四十五度斜仰着解释道，“所谓‘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据他的体形来看，至少有万年以上的寿命了。”

“既是龙，那应是神物，为何反来人间作祟？”三娘质疑道。

“这个老衲就不是太清楚了，或许是受了天心的诱惑，恶化了也不一定。”空色又打了一个饱嗝。

“天心？”众人听得更是一头雾水。

空色只得将天心的常识演说一遍，道：“除了皇城之中的‘仁心’和据说前不久回收的‘勇心’，其余七心皆全无踪迹。”

曹公面露忧忡之色，道：“只不知圣上和皇后娘娘现在情况如何？”

空色一手支着脑袋，侧躺在地板上，另一手拈着牙签，咧着嘴在那儿剔牙，一脸惬意，他抽空宽解曹公道：“放心吧。应龙是为天心而来，没必要与天子过不去。再加上皇城之中历来有神将守护，此刻天子和娘娘们应当早就被转移至安全的地方了。你们就算赶到现场，也帮不了什么忙。另外，这个结界对付一般的妖怪是毫无问题，但是以防万一，大家今晚还是聚在一起，若真个有意外，彼此有个照应。千万别分散了。”

曹夫人问道：“这种情况得持续多久呢？”

空色道：“过了今夜应该就没事了。现在城中的神兵天将的力量是不足以制伏应龙的。不过天亮之后，天庭必将觉察到城中的异常。届时，天兵一至，应龙必然束手就擒。所以，熬过了今夜便是了。”

曹夫人听其言之有理，遂令众人去收拾铺盖，然后集中到堂屋里歇息。

曹三娘带着春碧和秋红等四五个丫头整理了铺盖正准备往前头去，走到一半，曹三娘寻思着把“擘空剑”带上，兴许能派上用场。便支使丫头们先行去打点，自已翻身上楼去拿剑。

拿了剑，她凭着皎洁的月光历阶下楼，走到一半，身体突觉被什么东西猛地一下抽掣，顿时目眩神迷，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身在何处，所为何事，剑也撂在了楼梯上。她怔怔立定片刻，蓦地回过神来，展眼一瞧，墙垣廊舍俱已乌有，只见周遭一片冥漠。她罔知所措，硬着头皮，摸索着往前走。忽然，前方出现一点荧光，她如绝处缝生一般，欣然趱行上前。殊不知那正是黑翼萃取出来的天心所焕发出的光芒。

黑翼在萃取天心的过程中，瞥然发现远处有一个巨大的能量体的存在，他心中诧异道：“难道这城中还有另外一颗天心吗？”他一探爪，将其摄取过来，——正是神色迷惘的曹三娘。他细一端详，笑道：“原来如此，倒多谢你替我收集了一部分的天心了。哈哈……”

此时的曹三娘瞑目悬浮于半空中，自其眉心一缕斑斓的彩气苒苒析释出来，逶迤流向黑翼爪下的水球当中。黑翼嫌其释放过慢，道：“看我拧下她的脑袋，直接把天心挤出来。”说罢，就欲动手。当他的爪尖将至触及三娘的皮肤，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攘开。黑翼正在惊愕，就见从三娘背后雍容地摛展开两扇巨大的彩色蝶翼，虚若轻纱，五色陆离，烂如霞彩。

黑翼道：“哦——原来有神异护体！这个女子不简单呐！”

正说着，只见那两扇翅膀缓缓翕合，相接触的一刹那，猛地飙大作，连黑翼都似有不抵之状。

黑翼只得打消尽快从三娘身体里尽量提取天心的念头，随其自然析出。

南宫莲界在进宫的路上，沿途所见只有剑戟森森，所听只有喧嚷啼哭。往日管弦冗冗、花团锦簇的富贵乡，今晚变成兵燹遍地的修罗世界。

南宫莲界随在拉住号呼奔窜的宫女们，问讯道：“你们官家（皇帝）现在何处？”

宫女们各各失魂落魄的，言词恍惚：有说在东边的、有说在西边的、也有前殿的，也有后殿的。混乱参差，令人无所适从。无奈，南宫莲界只得凭直觉往宫内深处走去。

进了后宫，南宫莲界缘着宫墙飞驰，居高临下，发现这里的景像更是狼藉。触目所及，尸骸相叠、血溢沟渠，简直惨不忍睹。

他正在感叹之际，从西北方向突然刮来一阵大风，扬起的灰尘吹迷了他的眼睛。待风定后，他逆向望过去，只见于黑翼掌下横浮着一个女子的身体，定睛一瞧，依稀有些像是曹三娘的样子。他心头“咯噔”一沉，转而骂道：“空色这个酒囊饭袋！”当下忧心如焚，足下绝尘，如飞地往金明池方向突进。岂料，他于半道之中，在兵慌马乱之间见一六七岁的小孩子孤立在一个院落的廊柱后。这个院落高墙围沓，相当幽僻，南宫莲界料其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本不甚在意。忽然瞥见墙头扒上来一妖怪，它目光黄闪，似乎发现了那个小孩子的所在，纵身一跃，扑向廊柱。南宫莲界心中恻隐，急速一个侧转……

那妖怪一爪劈下，廊柱一分为二，就在这当儿，一道白光自其面前晃过。妖怪收起爪子，狞笑道：“居然失手了！”

南宫莲界放下小孩子，问道：“你没事吧？”

小孩子神色镇定道：“我没事，谢谢你救了我。”

南宫莲界抚着他头道：“你先在这里待着，等我料理完这桩事后，就送你去安全的地方。”小孩子果然乖顺地贴着墙角站定。南宫莲界直起身子，从腰间抽出剑来。展眼一睢，那妖怪居然不见了。正自疑惑，忽地一阵阴风自身旁掠过。但觉寒气森森，竖人毛发。然后就见一道黑影一个劲绕身盘旋。那股气息南宫莲界再熟悉不过了，自颠沛流离的童年开始根植于记忆深处的恐惧和憎恨令他停下了脚步，严阵以待。

那道黑影则忽左忽右，围旋不已。南宫莲界眼角睨注其动向，一边暗中蓄力。他气沉丹田，肩胛骨一扩，一圈气浪爆然荡开，黑影被震飞至数丈开外。

那团黑影半蹲在地上，从中阴阴发出两声冷笑。然后他耸身站起，凛凛而立。他一把扯掉身上罩着的黑披风，露出马首人身的姿态。他活动筋骨，弄出“咯咯”筋骨摩擦的声响，既而又局束起肩臂上的肌肉，使其显得更加地壮硕。

——“成长不少嘛。”

峳峳怪笑一声，飞身跃向南宫莲界。他大脚往下一跺，南宫莲界歘然闪开，大脚落在地面上，石砖即刻崩裂凹陷。紧接着，又是一拳轰向南宫莲界。

南宫莲界旋身避开，与此同时，一剑砍过去。岂料，峳峳虽然身上全无防护，但是剑刃砍到他身上，却如中金石，分毫伤他不得。于是，他一个飞掷，将剑扎在墙上，转而用烈焰飞腾的右掌对着峳峳劈面覆上去。只听“訇”的一声，他便带着一股浓烟仰跌在地。跟手，南宫莲界抢步上前，一把扼住他的喉咙，奋力往墙上一摔。随即呖呖啦啦，砖石坍塌下来，将其埋了个严严实实。南宫莲界惟恐其缓过劲来，紧接着又抓住其脚踝，将其凌空抛起，兜胸一拳重击。待其落地后，南宫莲界一个箭步冲上去，还欲攻击。突地一道剑气削了过来，他旋即倒身飞退，以避其锋芒。

峳峳满脸鲜血，拄剑站起——“看来得认真地陪你玩玩！”

南宫莲界冷哼一声，一拳奋力向其砸去。峳峳提剑迎上，南宫莲界松拳为掌，自剑端一把捋下，剑身随即朽为铁渣，簌簌落地。峳峳震惊，连忙挥起左拳砸过去，南宫莲界亦重拳相向。两拳相抵，烈焰借着惯性，向峳峳猛扑过去，彻头彻脚，将其裹在熊熊火光中。峳峳的肌肤被灼烧欲裂，转痛为怒，两眼圆睁，血丝暴起。他的右手从火堆中探出攫向南宫莲界。南宫莲界用左手握住他两根手指，反向一拗。

——“炎流”！

只见一注“岩浆”自其指端蠕蠕灌入，转瞬达于手腕，继尔手肘、继尔胳膊。眼见整条手臂就要被侵蚀干净了，峳峳再也克制不住，面色灰死，发出撕心裂肺惨叫声。这时，一道黑影挟着一股劲气自后猝然而至。南宫莲界下意识后退闪避。电光一闪，那人将峳峳的胳膊齐肩斩下，鲜血四下飞溅。断臂落地，碎成炭粉。

来者斗篷罩身，仗剑岸然。虽然不动声色，但自然一股慑人心魄的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