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乱军中天狐相遭 危宸内生死以搏

乍一见，南宫莲界便心头突地猛跳一拍。那人呼吸匀稳，虽然刻意将气息敛藏，然而从其凛然的气势，南宫莲界已经猜到他的身份，心中暗道不妙，他右腕一转，将剑身上的血水甩干，严阵以待。那人右手握住黑布紧密缠裹的剑柄，缓缓抽剑出鞘，辉映着月光，亮如霜雪，剑身所过，仿佛能听到空气被割裂的声音。他倾身略略往下一伏，脚底生风，奄忽之间，迫至南宫莲界面前，一剑力劈而下，南宫莲界侧身避过，摊开手，掣剑入手，扭腰挥剑削去——“当”的两剑相击，晶光四射，能量“篷”一下四向爆开。沿途所当者，灌木花草尽数偃伏，神妖人类全部被掀翻在地。南宫正在极力抵拒，对方的力道却忽地松脱开。他抬眼一看，那人已跃至半空，转而当头劈下。南宫莲界翻转剑身，勉力扛住，只听得“劈劈”一阵细响，剑身崩开数道裂缝。他还没缓过气来，眼角的余光只见一片叠影，那人又从左侧攻了过来。他扭身挥剑削过去，只听“铮”一声，自已左肩处迸射出一股鲜血。继尔寒光一闪，那人的剑即回削了过来。他仰身倒地，在身体触地前一刹那，扭腰翻转，在那人腿上一蹬，借力飞退。再用手一撑。踔腾避至屋脊上。他检查伤口，庆幸未伤及骨头。再一看手中的剑，在方才最后一击时已被拦腰切断，切痕平滑如砥。

他刚喘得一口气，屋下那人一耸身，杀气腾腾逼至。他索性将断剑向其飞掷而去，而后，转身拔腿沿屋脊疾奔。他一边跑一边攥紧拳头，烈焰哄然绕臂腾起。身后那人气定神闲，悠然一指弹开断剑，挟着凛凛寒气，半空中折身紧逐于后。其所过之处，瓦片爆飞。转瞬间两人并肩齐驱。南宫莲界眼角射出一道杀气，突地刹住，两人身体前后错开。翕忽之间他移形至那人身后，伸手紧紧钳住他的肩膀。

——“火冢”

一团烈焰“訇”然将那人吞噬。少刻，火焰熄灭，那人已化为乌有。南宫莲界将掌中的灰烬往旁边一撒，恨声道：“果然被他躲开了。”

他一抬头，见空中一人穿着一袭黑色交领长袍，款款落下，立定在屋脊的兽首上。其人肤色雪白，不亚于南宫，金发披肩苒苒飘扬，一双蓝幽幽的眼睛沉沉有若深渊。

南宫莲界道：“果然是你——西野昙溪！”

西野昙溪鼻子里冷哼一声道：“久违了，南宫君。刚才那一招确实漂亮，不愧有着数十年的逃亡经验……”

南宫莲界不想与其作口舌之争，打断道：“你这次应该是冲着皇宫内的天心来的吧！那么取走天心就是了，为什么要枉杀这些无辜的人类呢？”

西野昙溪道：“你可真爱管闲事。人类——卑怯的墙头草，驯牧派神********，这些阴沟的老鼠们便立马转向，全然忘了无为派神及我们妖界对他们的恩惠！——废话不多说，去找你兵器来，我们再来过。”

南宫莲界道：“在那之前，方才那个小孩子的命你先给我留着。”

西野昙溪左眉一挑，冷笑道：“你没有跟寡人谈判的筹码。”

“你……”南宫莲界寻思道：“看来，只能把那小孩子一起带走了。”

西野昙溪早洞穿他的心思，道：“带剑来可以，带人走可不行。他可是我重要的筹码。”

南宫莲界道：“为什么你要跟一个人类的小孩子过不去？”

西野昙溪嘲笑道：“明明一个丧家之犬，你却一副正义的嘴脸！哼……你似乎忘了——自已的父亲正曝尸荒野，鹰咋虫食；母亲身陷囹圄，形色枯黯；姐妹四方流散，生死未卜。你却能恬然自得的在这温柔乡之中尽享富足！孤问你，廉耻尚存？”

南宫莲界被刺中隐情，愧怍难当，喝断道：“那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干！”

西野昙溪道：“仅仅只是你的事情？！还真敢说！——在最后的一次妖神会战中，我西野一族拚弃生命，为妖界赢来一线胜机！结果，你们这些不长进的东西却不思进取，转而内斗消耗。可知此时此刻孤之王考仍屈辱地被封锢在天庭之中。”他说着，情绪激愤起来，脸色旋即变异：色如死灰，表皮块块皴裂。也不等南宫莲界去取剑，倒身便向他俯冲而去。

南宫莲界还未反应过来，一股寒气就从面前一掠而过。他本能地避开，并连续后退至三丈开外，以拉开同西野昙溪的距离。乘之当儿，他检视周身，发现右手袖口裂开了一道口子。正自侥幸，西野昙溪又一剑削过来。危急之中，他猛地想到火檀弓或许能抵挡一阵。立定主意，他便虚空中划开一道口子，伸手进去探索，却怎么也抓寻不到火檀弓，只觉得几缕寒气自指尖沿手臂而上，直达胸间。心脏受其刺激，猛地顿了一下，他赶紧抽出已经厥冷的手臂，一闪身躲开西野昙溪的一记突刺。他手无寸铁，只好一味地闪转腾挪，仓皇逃窜。他一壁躲一壁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办法，也是他福至心灵，突然想起曹三娘的“擘空剑”来。便且躲且退，急速地向曹府奔去。西野昙溪自然紧迫其后。于是便只见黑白两道身影风驰电掣地进入曹府。

到了曹三娘的闺房，南宫莲界冲窗而入，径至剑架前一看，居然没有剑，急得冷汗涔涔而下。

紧接着“訇”然一声，西野昙溪亦进入了屋间，激起一团匝地灰尘。他拿剑一挥，数十道气劲在房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碎纸破板漫空掣飞。其时，南宫已经过走廊逃至楼梯口，被身后的气劲一掀，立脚不稳，骨碌骨碌地滚下楼梯来。挣扎坐起，觉得屁股一阵麻疼，似乎硌着什么东西。移身抓起来一看，竟然是三娘的擘空剑。正在这当儿，一股寒风汹然而至——西野昙溪已杀至。南宫只得勉力抽剑相敌。

两人照面，西野昙溪讪笑道：“难道你想用这人类的剑来对抗我？该说你是狂妄还是愚蠢？亦或如同你的父亲一样，兼而有之。”说罢，一剑劈下去，南宫挥剑格档，两剑相击，电光激绕。

“你居然有天界的剑？”昙溪先是愕然，继尔眼放寒光，冷笑道：“尊驾还真不简单呐！这样刚好，可以畅快淋漓地来一场，就当是睽违百年后我送你的见面礼。”

虽然“擘空剑”是仙剑，论灵性或许不在西野昙溪的剑之下，但是其自带的微弱结界与南宫莲界本身的妖气犯冲。南宫莲界握在手上，只觉千针戳刺，麻疼不已，对于西野昙溪的连连发招，他只有招架的份。

西野昙溪见其一味地腾挪，讥刺道：“漂亮！这矫捷的身姿难道是在长年的逃窜生涯中磨砺出来的看家本领！”

南宫莲界心中忖度道：“不能在此纠缠！马首怪虽然受了重伤，但是要杀那个小孩子，依然不费吹灰之力！”他便且战且退。既尔，双方你来我往，只见一片剑光纵横于空际。

少时，两人又重新杀回皇城中的那个院落中。南宫莲界见小孩子安然无恙，一颗悬着的心总算安贴下来，遂全心对付西野昙溪。

他故意露出右胁的破绽引诱西野昙溪。西野昙溪果然攻向他的右胁。他急忙转腕用剑缠住西野昙溪的剑，然后往外一拨，将他的剑拨开，继尔飘忽一转向西野昙溪削去。岂料西野昙溪早就识破他的计谋，就地一旋身，右手两指钳住南宫莲界的剑刃，封住他的剑势，左手肘弯在其腹、胸、脸连续三段肘击！南宫莲界即时仰跌至丈余开外，淹没在腾腾而起的尘埃之中。

西野昙溪微哂道：“没想到你现在连打架都能打出这扑鼻的市井味来！”

南宫莲界自尘埃中翻身起来，一把抹掉脸上的鼻血，心中打稿道：“得赶紧结束这场战斗，不然，三娘那边情况不妙。”他使出移形换影之术，变幻着从各个方向朝西野昙溪进攻。

数十个回合下来，南宫莲界喘汗淫淫，口干舌燥。而西野昙溪却仍气定神闲，一副绰有余裕的样子。南宫莲界心下惊慌：原想多方位进攻，能淆乱他的视线找出他的破绽。没想到他的防守竟铁桶一般，全无缝隙可攻，倒严重耗费了自已的体力，实在是得不偿失。那小子的实力深不可测，看来速战速决是不可能的，接下来务以保存体力为先。他这边正思量着，西野昙溪即已仗着剑杀过来了。南宫莲界拿剑一抵，借力向空中飞退，并于此过程暗中蓄力，准备用炎流给予西野昙溪意外的一击。待他飞至半空，向下一看，西野昙溪却已泯灭无迹。

“那小子去哪了？”他惶惑道，突然后脊一冷，立刻扭身过去，然而仍是一片阒寂。紧接着一股剑气即从头顶直贯而下，他本能地抬剑抵住，定睛一看，果然是西野昙溪。西野昙溪冷哼一声，一脚旋即飞掷过来。南宫莲界一个不提防，被正中胸口，仰身向后跌去。他凌空翻过身来，忽见眼前一道黑影撞过来。他双手交差抵住，但仍被迫出数丈远。他为避其锋芒，打算借力退闪。岂料西野昙溪如影随形，早已逼至。不待其反应过来，一腿扫过，将其横空放倒，然后当腰一个肘击。南宫莲界就如箭一般向下坠去，砸破屋顶，跌入房间内。

由于力道劲猛，他接连冲破屋顶和天花板，狠狠地砸在地砖上，竟还陷地一尺余深。他从瓦砾之中翻身起来，口中哇出一大口鲜血。好在他们天狐一族天生骨骼强健，这点伤倒也不甚为意。他刚抹掉唇边的血水，蓦地，后颈一片森寒，汗毛登时就立了起来，他本能地一滚身向前。再一回首，方才所在位置已豁开一个大洞——西野昙溪的剑气所致。

大殿内灯烛全无，一片漆黑。然而借着扑鼻的血腥味，西野昙溪立马就发现了南宫莲界的所在。只听“嗒嗒”的几声靴子响，他便已经趁至南宫莲界面前，没有半点犹豫，当头就一剑劈下。南宫莲界半蹲在地上，努劲支吾住。岂料，西野昙溪这时却突然松劲，南宫莲界正自愕然，却感觉鄂下一阵疾风袭至。待他意识过来是西野昙溪的膝盖时，身体已贴地滑去数丈外，既尔，为一根柱子所截停。柱子受到重击，自梁上扑簌簌地往下直掉粉尘。

西野昙溪这一击令他鼻血即时喷溢而出，一股甜腥的气息逆冲而上直顶脑门。使得他当下一阵晕炫，身体不受控制，一起身重又跌倒。待他摇摇晃晃地扶柱站起来，一口气还未喘匀，西野昙溪的身影又如鬼魅一般逼近。他一弯身，避过西野昙溪的剑锋，就地一旋，拿剑虚幌一下，转至一丈开外的另一根柱子倚定，深深一个喘息，强自镇定心律。西野昙溪一剑削过去，没砍着南宫莲界，竟直接将合抱粗的柱子来了个“一刀两断”。而南宫莲界那一剑正好将柱子上拴挂的纱幔解散。纱幔垂下来将西野昙溪覆在其中。他一扬手，“嘶啦”一声，即将纱幔片片撕裂，四散飞去。

乘西野昙溪被绊住，南宫莲界终于赢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虽然只有一刹那的间隙，南宫莲界已然重整旗鼓。两人隔着殿中的柱子，彼此攻防。冥暗中不辨身形，所见只有两剑相撞的火花，所听只有两剑撞击的声音。两人从殿内斗至殿外，一飞身踏空而上，身后的大殿“哄然”一声崩塌，尘土团团坌扬。

两人打斗引发的巨大动静吸引了宫中其他妖怪们的注意，几只奇形怪状的小妖，翳形悄步探过围墙来，观察了一阵，发现那个攻击南宫莲界的人似乎较南宫力量更胜一筹，遂产生了趁火打劫，一雪平日遭南宫莲界压制的憋屈之气。他们蹲在墙头，一声厉啸，望着南宫莲界就猛扑过来。

南宫莲界深恐为西野昙溪所趁，窘困无计，下手便极其凶狠。他挟紧扑过来的一只妖怪，手腕一转，即削去他的半个脑袋。妖怪倒在地上，喉咙里咯咯响了几声，宛转两下便呜呼哀哉了。

其他几只妖怪见状，心头发怵，却退了两步，但是仍不甘心，呲出白森森的牙齿，狺狺地怒吼起来。僵持片刻，群妖彼此递个眼色，突然群扑而上。南宫莲界进退颉颃，一阵格拒击杀，只见血肉横飞，哀嘶聒耳。此时，一直作壁上观的西野昙溪瞥睹一个妖兵在他的左手边倒下，他腾出右手，扭腕夺过其手中的环首刀，望南宫莲界力劈而下。只见寒光一闪，鲜血凌空迸散，一整条胳膊被卸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