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共赴深渊（四）

    加文不可置信地向古尔维格看去：“你不是华纳的法师吗？居然使用黑暗镜术！”

古尔维格冷冷地笑着：“我是华纳的法师，更是芬里厄一手缔造出的异变神族。你看，让他长出一双永恒的双翼不是更好？除非撅断那双翅膀，否则永远不会堕落。”

“你这个恶魔！你这恬不知耻的背叛者！”

“加文。”伊妮德打断他，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后背上伤口因为不断摩擦而流出更多鲜血，但她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神色冷如阿斯加德寂寥的冰雪，“这么做没什么不好，说得对，他不会堕落。”

明明是古尔维格最初说的话，此刻再被伊妮德重复一遍，却戳痛神经，让她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古尔维格双眸不断流出泪水，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贱人，根本不会明白我是怎么想的！”

加文却有所预感地霍然站起身来，把伊妮德挡在身后，拔出了利剑：“不管你究竟想做什么，不要伤害我妹妹。”

“你妹妹？”古尔维格大笑起来，“她是你妹妹？加文，诸神的黄昏还没有发生之前，我就和她认识了。尼奥尔德派我出使阿斯加德，奥丁向我投掷长矛，你真的以为我只是和那位女神重名？新神纪诞生后，你们心目中的苏拉，就是——”

“古尔维格，住口吧。”维尔加不知何时已经拖着负伤的右腿走了过来，只说了一句话，古尔维格却颤栗了一下，仿佛骤然清醒了神智，眼神通红地盯了伊妮德很久，闭上了嘴。

“当看到你的魔杖，我就已经怀疑。只是你掩藏得很好，一直都在使用普通镜术结阵，可黑暗**师的施咒方式是无法改变的，我早就发现了。”伊妮德冷冷地说。

“哈，果然还是魔杖的问题么……”古尔维格轻声呢喃。

加文看了古尔维格一眼，提着剑和她擦肩而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冰冷地在她耳畔回荡：“我不想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古尔维格，成为黑党就是罪恶。不管你目的是什么，接下来一起杀尼德霍格，否则全都得死。”

古尔维格神游般没什么反应，维尔加却迅速抬头看了一眼他。

他空洞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成为黑党就是……罪恶？”

然后嘴角咧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当去来把长戟掷向尼德霍格，龙终于注意到又出现了一位空中战士，一双金黄色的巨大眼珠闪过一瞬间的凝滞，山崩地裂的咆哮声中，长长的魔焰喷向去来。去来飞得更高，一直掠过巨龙的头顶，那双暗红色巨翼所扇动的狂风几乎改变了他的方向，但他还是成功地抓稳了它后背的一片龙鳞，小心翼翼地攀附着。

龙看不到他了，大约以为他已经死去，发出一声长啸，龙爪攫在两根石柱之上，巨翼暂时停止鼓动。去来此刻就像攀附在陡峭地山岩上，往下是令人心悸的陡坡，上方也是起伏龙脊。毒龙长期蛰伏在深渊中的腥浊气息让他恨不得窒息，但此刻只能悄然扇动翅膀向它上方飞去，单手凝聚武器已经练得十分娴熟，这次他变出来长矛，夜空下淬出寒芒。

龙又飞了起来，巨大的头颅缓缓向下看去，看到了正在射击的加文。

等巨龙发现去来忽然就飞到它的眼前，又一次暴怒地吼了起来，暂时放弃对加文的追击，不停晃动脑袋。可去来已经把长矛扎在它一片厚重的龙鳞上，另一手变出短剑狠狠地扎向它的眼球。

去来整把剑连带剑柄都没入了它的眼珠，巨龙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奈何嘴里喷出的火焰根本伤害不了他，正在这时，又一个人影飞了上来，长弩发射出利箭射在它另一只眼球上。

去来怔然看向那道窈窕的倩影，她的深蓝色长发纷乱地一直垂到脚踝，脸上是冰冷的神色，后背本来受伤的脊骨上又一次新生了翅膀，一双雪白的羽翼一下一下抟着风。

去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毒龙的怒啸还响彻在耳畔，但这回没让他们得逞，两只眼睛忽然闭上，虽然眼皮很厚，可去来惊喜地发现那上面没有生长坚硬的龙鳞，只有一些细小鳞片覆盖在上面，乍一看仿佛精致的纹路。伊妮德远远地又射来一只箭，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虽然没有洞穿它的眼皮，可成功让那上面流出绿色血液。

须知眼睛是个脆弱的部位，无论是眼球还是眼皮都很敏感，尼德霍格怒吼中又耐不住疼痛睁开眼睛，在这一瞬间的功夫，去来没有使用武器，而是将一团火焰掷进了它的金黄色瞳孔，它的瞳孔中央终于流出液体，吼声震耳欲聋。

大约……一只眼睛已经瞎掉了吧。即使有所康复，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

比起石柱，龙更恨他们这些人。尼德霍格转过笨重的身躯，一只眼睛目光炯炯地盯住维尔加，杀意已经再明显不过。维尔加小腿上没留太多的血，可是根本跑不动，毒龙的利爪向他划去，黑沉沉的阴影即将覆盖上他的头顶，维尔加不禁惊恐地发出叫喊：“不、不，你这个畜生，你要做什么……”

去来不知道之前他们的对话，倏然从龙目附近滑下来，在毒龙眼皮子底下向它龙爪投掷了一团冰晶符咒，深紫色的羽翼抟起烈风，瞬间飞到维尔加身边，竭力推倒他，趁尼德霍格咆哮的时候，两人一起滚出了龙爪之下。

伊妮德似乎在空中做出了猛烈的攻击，毒龙发出的尖啸比任何时候都要惨烈，去来一抬头，目瞪口呆地看到尼德霍格另一只眼睛也已流出血液，毒龙彻底失明，发疯地向天空、向大地喷出灼热的魔焰。烈火熊熊燃起，天空破碎了一角，大颗大颗的星辰从天幕上陨落，带来道道璀璨的强光，有人在不断叫喊，可是听不清，裂纹在虚空中不断向周遭蔓延——去来意识到那就是已经破碎的镜面。

——终于，这个据点就因为毒龙的失明而要毁灭了吗？

据点碎裂的时候应该会出现大量被污染的黑暗镜魄的逸出，这时就需要焚镜者对整个镜进行净化。当镜师感觉到不适的时候，那就代表着黑暗镜魄已经侵蚀到了他的体内，需要尽快剔除。与此同时，警报也会响彻整个摇摇欲坠的镜。

但是为什么，感应不到黑暗镜魄的存在？

眼看一团巨大的火焰即将向他们砸去，去来拼命拽起维尔加，但他竟然又一次跪倒在地上。

“维尔加！”去来大叫，本能促使他放弃维尔加向其他地方逃跑，但去来还是坚持拽着他的胳膊，黑眸中倒映着逼近的火光，死亡的阴影笼罩上他的心头——原来即使镜已经毁灭，焚镜者也必须做出祭献？去来忍不住看向维尔加，却看到他脸上是一种诡谲的笑容。

梦呓般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

“乖孩子，乖孩子，快去睡觉吧……小不点，小不点，时间不早啦……在这里，天黑了，速速闭上眼……快入眠，快入眠,外面太危险……”

本来是温柔的童谣，被他拉长的嘶哑腔调唱得有说不出的诡异，去来意识到这很不像他平时的声音，支离破碎的幼稚语言拼凑在一起，就成了魔鬼低沉的颂歌。

本来已经发疯的毒龙竟然停止了下来，仿佛被无形的物质凝固住了，停留在仰天长啸的动作上。不仅如此，那些从天空中掉落的星辰和碎片都凝固住了，悬浮在静止的虚空中，世间万物，除了他们这几个焚镜者，所有的事物都停止了，毒龙喷向天际的魔焰还未散去，明晃晃的火光不再晃动，灿若繁华的群星全部保持着坠落的样子，只有镜在无声碎裂。

去来忽然明白这是维尔加的催眠术，不但催眠了毒龙，甚至凝滞了时空。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厉害……

去来看向维尔加，差点尖叫出声——

他的上身衣衫已经被撕开，胸膛是透明的，里面有一团幽蓝的火焰在燃烧，并且不停跳动，一只手扎进了自己的腹部，鲜血顺着缝隙缓缓渗出来，而他的手腕则在抽搐。

“你能看到我吗，维尔加？不要自残了……你疯了啊、你在干什么，把手拿出来……”恐惧中，去来发颤地抓紧他的手腕，想把他的手□□。但是维尔加飘渺地笑了笑：“天命者啊，所有人中，只有你是不可以死的，知道么？”

他又指了指胸口燃烧的蓝色火焰：“你以为这是什么？”

他嘴角咧开一个自嘲的弧度，“这是心脏啊。这是我的心脏，去来。我把自己的灵魂背叛，把它交给了魔鬼，这样龙就睡着了……你看、你看，它已经睡着了，你们如此残酷地戳瞎了它的双眼，而它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维尔加身后，去来把他从龙爪下拖出来时，留下的一串湿湿长长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等看到古尔维格，去来彻底愣住，她的双唇已经变成黑党独有的深紫色，了无血色的面庞上，一双狭长的眼睛。最恐怖的是她的胸口已经被自己的魔杖洞穿，鲜血汩汩流出，湿透了墨蓝色的长袍。

古尔维格眼神是痛苦而迷离的。

维尔加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哈，不必惊讶，我的去来小朋友，这个人又凭什么活在世界上？明明有这么肮脏的血统，就该为恶魔祭献……”

去来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死是由谁造成的，恐惧也无法压抑住他的愤怒，一把甩开维尔加的手：“你这个疯子！古尔维格为什么会变成黑党的样子？她做了什么，你要杀死她？维尔加，你

不是支持隼党吗，你不是正义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黑暗镜术！为什么杀她！”

最后，去来咬着牙吼道：“你完了！只要我活着出去，就告诉所有人你的邪恶行径！！”

“谁告诉你隼党就是正义？”维尔加无力地滑落在地，一手捂着胸口，苦笑出声。

古尔维格挣扎着爬过来，魔杖上那颗美丽的冰蓝色宝石滚落在地，她把它攥起来，又站起身，仿佛这样就恢复了全部的力量。

“去来，你就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古尔维格惨笑起来，“因为我们是半身人啊，是芬里厄制造出的残次品。既不能做个黑党，也无法当正常的神族，每天都要被异化的痛苦折磨，早就不想活了。”

说出这段话已经耗费了她很大力气，她喘息着，痛苦地攫住胸口的破洞：“这次找到据点，是为了释放出被污染的黑暗镜魄，瞬间将自己蜕变成真正的黑党，你看，我不是成功了么……这样，我就是黑暗**师，终于可以出人投地。”

“那何必之前帮我们？”去来冷冰冰地问。

古尔维格慢慢笑起来：“成为黑党，这是不能够的，没人愿意被异化。去来，不要憎恨一个黑党，他也有他痛苦的过往。”

每说一句话都会引来她剧烈的喘息，她身体已经痉挛，但是坚持说下去：

“我有光辉的过去，所以选择抛弃自己的将来。维尔加和我的灵魂都有一半是纯净的，另一半是被污染的，不可以使用。所以我们纯净的灵魂合二为一，一同交付给恶魔。你们都不晓得，一旦镜碎裂，浓郁的黑暗镜术会把你们瞬间变为异变神族。我一个全吸收了，这样好吧……”

最后她轻轻地唱道：“我生在温暖的华纳，

海神的光辉嶜崟浩大，

槲寄生下学习新奇的魔法，

聆听尼德尔德不朽的神话，

我受海神亲懿，

遣往北方的阿萨，

可我永远心系华纳，

心系华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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