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重整军戎（一）

    古尔维格歌声渐渐低了下去，怔然望向虚空中陨落一半的星辰，双眸中的光亮终于湮没在一片漆黑之中。

她空洞的双眸还在睁着，胸口巨大的缺口里汩汩流出墨绿色的黑党血液。泄了力气的手掌抓不住宝石，顺着她摊开的手滑落在地，去来走到她身边，让她的眼眸阖上，按照之前保留遗物的习惯，这里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古尔维格的宝石，他想了想，把它拿了起来。

在这个浩劫过后的寂静世界里，穹苍上已不再有璀璨的星辰，金侬加鸿沟幽阒的裂缝仿佛泯灭了一切生命，毒龙仰天长啸的模样凝固成一座永恒的雕塑。羽翼鼓动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去来转过身，正看见伊妮德扶着负伤的加文和埃德温赶来，她身后雪白的羽翼轻轻合拢，如同天使驻足。

去来对她淡淡地微笑，手中还捧着那颗晶莹剔透的冰蓝色宝石。伊妮德轻轻弯了弯唇角，俯身取下了维尔加脖子上的挂坠。

挂坠是一截小小的白骨，偌大世界里维尔加没有一个亲人，所以也不会有谁知道，它于他而言有什么意义，背后有一个怎样的故事。

只不过逝者已逝，默默地为他保存下来就好了。

黑沉沉的天边，无形的结界上，一片片镜之碎片坠落成一场纷乱的雨，无数破裂的水晶片中折射出烈焰和星光，将这空洞的世界装点得美丽动人，维尔加的**已经死去，可他的催眠之术仍旧冰封着世界，不知道还会维持到什么时候。空间和时间在这里无限重叠，来自天空的碎片落了一地，镜却依然没有崩塌。还需要等待。

等又过了几分钟，去来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有没有办法破解这个催眠咒？”

还未有人回答，越来越清晰的警报声响彻在脑海，带来一种剜骨的剧痛。去来不禁蹲下来按住脑袋，爆鸣一声比一声更加刺耳地向脑中袭来。他勉强睁开眼，看到其他三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的痛苦神色，必然也受到了这面镜传达的警报。

——是了，他们说过，芬里厄的每一个据点被彻底摧毁前都会发出报警，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感应到其他据点的具体位置。那现在，岂不是感知那些据点的最佳时候？

破碎的天地在眼前旋转，脑海中晃过一幅一幅错乱的画面。他看到几万英里深的地下，任何光明都在这里湮没，黑暗潮湿的地宫中，那些狰狞扭曲的脸。他听到侏儒王发出最邪恶的声音：“我是那把钥匙，让我毁灭你们……”

亡灵的国度中，无数尖啸的蝙蝠向四面散开，在惨白的月上留下大片大片可怖的剪影，死神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去来看清楚了她那双展开的巨大血翼，美好的面容被恶魔替代：“留在冥界吧……哈哈，留下来……”

尼芙尔下起霪雨，粘稠的雾瘴带给他一种久违的熟稔，古木参天的森林里，黑沉沉的夜色下，野兽的嚎叫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传来。白袍的美人沉堕在幻镜里，将生命投入永恒的轮回。

最后的最后，阿斯加德下起一场白雪，掩埋下天地间的一切污秽。他看到一个人的模糊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英灵殿门口灿烂的圣光中。芬里厄的忏悔，苏拉的诀别，他忽然明白，拯救不是毁灭，而是新生……

再次睁眼，汉奢丽深宫中的大祭坛上，灼热的高温令去来睁开双眼，察觉到后背那双深紫色的羽翼已经不见了，他此刻正在平躺在大祭坛上，宝石滚落在身边，淡而古老的颜料味传入鼻腔，让人没由来感到一阵瞌睡。

埃德温还是神族的身高，不时发出痛苦的□□，大约是最后收听到的警报加重了他的内心创伤。加文已经醒过来，伤口流出一些血，还没有干涸，可见他们被传送到祭坛的时间并不长。去来热得汗流浃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竟然抹了两掌泪水，很迟钝地反应了过来。

……我哭了？心中的震惊自然不可估量，毕竟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哭过。

唯一状态不错的是伊妮德，她坐在地上，背挺得笔直，胳膊搭在膝盖上：“你最后好像沉入梦魇了，知道么？”

“什么？”去来挣扎着坐起来，浑身的骨骼就像尽数全碎了一般，疼得他嗞一声牙。

“当时你正站在古尔维格的尸体边，看到我们赶过来，那个时候还是正常的。然而我还没有开口说话，你却突然抱着头蹲了下去，好像正承受着不能承受的痛苦——”

加文补充道：“你不停喊出一些支离破碎的话，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我们都吃了一惊，还以为你受到黑暗镜魄的侵蚀了，毕竟你离古尔维格那么近……对了，你到底有没有受到侵蚀？”

去来正想说我怎么知道，埃德温也说：“你那个样子真是骇人极了，不仅如此，还流下了痛苦的泪水。你是那么地痛苦，我当时都已经相信你遭受了黑党的酷刑。可最后一问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

去来又一次默默地用手按住脑袋：“……算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没听见警报吗，然后又是怎么出来的？”

加文也坐起来，正色道：“有警报啊，警报里说下一个据点在萨法达，语言听起来很模糊，有点难以听清楚。警报一结束，整个镜彻底粉碎，我们都以为会跟着镜一起死去，意识就很模糊了，等再睁眼，就在大祭坛了。那条龙真的是镜眼。”

“你们就没有看到一些景象，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去来描述道，“比如说萨法达地宫里……的景象？”

“都说了只是不断重复的一句警报而已，怎么会这么有画面感？去来，你看到了？”

祭祀殿堂内一片寂静，去来愣愣地看向他们。难道之前看到的和听到的，只有他一个人接收到？他们当时的神情也分明很痛苦啊，但加文没必要骗他。去来不适地为自己补充了一个理由，因为当时自己是痛苦不堪的，所以看到的人的面容也是扭曲的，仿佛和他一样承受着痛苦。他默默回想了一下那些画面，几乎可以确定为就是接下来的四个据点。这就像一个黑暗的谶言，像个诅咒，昭示了后续行程会艰难无比。

“这没什么，你是天命者，看到别人不能看到的也正常。”伊妮德平静地说。

去来看向她，不由得又是一愣。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嘈杂，很快响彻了汉奢丽宫地下，四人面色骤变。不远处传来清晰的声音：“隼党的杂碎果真进了祭坛！该死，抓住他们！”

暗处本来紧紧闭合的大门应声被冲开，巨人们高举着火把，威威火光连成一条蜿蜒流动的光河，无数飞旋的灯火葳蕤流淌进昏暗的大祭坛。伊妮德骤然站起身，不等人潮涌进来，亭亭玉立在祭坛的最高处，殿内次第亮起火炬，将她完美无瑕的容颜映照得宛若神祗。

令人错愕的事情就这样发生，想不到他们在饱受了据点的折磨后，还要受到烈焰巨人的剿杀。仿佛有所预感，环绕而立的十八尊青铜神像纷纷睁开他们沉睡千年的眼眸，去来、加文、埃德温站起来向祭坛正中央缓缓靠拢，洁白莹润的雪花从伊妮德指尖飘然落下，簌簌落了一地。一把巨大的冰蓝色长弩迅速成形，在她瓷白的柔荑中散发出森寒冷光，使人想起某种拨了皮的异兽的脊椎。

加文忧心如焚地说：“伊妮德，别和他们打，做一面镜迅速撤离。”

去来在凝聚符咒，匆匆看了加文一眼：“那尤金怎么办？”

伊妮德迅速转头看了一眼他，他话音刚落，就听见烈焰巨人大叫：“你们都听好！叛徒尤金在我们手中，如果不想他死，给我束手就擒！”

巨人不想和他们做无谓的打斗，意图从精神上先击垮他们。这句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响彻在这边，一时间四人都踯躅。这是个刻不容缓的时候，伊妮德转眼间开始凝结镜面，不用想都知道是遁镜术：“加文，你们先走，我去和他们谈判。”

不愧是最卓越的镜师，一面镜瞬间就形成了。

加文默默地点头，正准备走过去，巨人们叫道：“他们想逃，格杀勿论！”

顿时羽箭像密集的雨点一样射过来，去来很勇敢地默念口诀，伊妮德没反应过来他这个举动的含义，镜应声而碎。埃德温喘息着说：“好啊，我也不想走，这帮烈焰巨人算什么，我们不需要谈判，宰了这帮杂碎！”

纷乱的箭雨中，伊妮德只得凝结防御的屏障，站在祭坛上看着烈焰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不断逼近，一时间地动山摇。四人连连后退，去来撞上了一个青铜雕像，一回头正对上那完全睁开的神眼，黄澄澄的瞳光不带感情。去来一咬牙，“哗”地一声拔出了雕像手中的青铜剑，又取下一个盾铠，抛给加文。

这个举动刚刚做完，烈焰巨人已经完全愤怒，去来不断听到有人嚷道“杀了他们！”、“这帮不知好歹的东西胆敢亵渎神灵！”、“罪该万死的杂碎！”

那些硕大的头颅上都带着扭曲而愤怒的神情，去来顿时发现他做了什么蠢事，回头一看，被拔了剑的神像正好是洛基的。烈焰巨人心目中至高无上的火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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