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雾海云泽

    去过尼芙尔的都城莱德的神族，都会承认这里富饶而美丽，是北方最和平的城郭。

这片美名曰“迷雾之国”的净土位处华纳以北，毗邻冥界和冰雪巨人的家乡约顿，抬头就可以望见峥嵘山脉上蓊郁的森林。

当晨曦给尚未散去的云翳冠以动人的霞帔，湖泊的粼粼波光映下莱德白塔秀丽的倒影。杳冥的云间白雾中，教堂的钟声在固定时间叩响，穿着霜白长袍赶往教堂的教士和扛着锄头露出红膀子的农夫擦肩而过。载满货物的马车从商铺的门口出发，在刚刚下过雨的泥地上留下车轱辘深深的痕迹。碌碌转动的水车和生了潮软苔藓的水井一起运作。从遥远的空中城阿尔夫运来的鲜花被送到沿街花店，然后编制成花环戴在少女们栗色的麻花辫上。褴褛的叫花子跳上集市铁架高声喧嚷，好多农妇胳膊上挽着菜篮用烂掉的白菜和卷心菜砸他，他却一手接住一个，还往嘴里直送。贵族为出嫁的女儿举办了奢侈的婚典，施了镜术的九里香仿佛月白色的雪，从蔚蓝的天幕撒向欢庆的城郭。去来站在高处瞰望，交错相通的街道如蛛网密布，护城河仿佛休憩的玄蓝巨龙静静卧伏在城墙之畔，远方的云端由暗淡到明亮，隐隐显出淡紫色的宏伟教堂，和龙脊般起伏的山脉。

尼芙尔霪雨霏霏的气候使得这里生长了遮天蔽日的浓绿柞木，山势阤靡，郁郁葱葱的森林顺着倾塌形的山脊铺展而下，仿佛神祗将花团锦簇的绿毯铺展在它裸露的肌理之上。樵夫和木匠在山麓寻找成材的树木，但是绝对不会涉足更高的地方。去来一开始好奇，还拦住两个汗流浃背的阿萨神族询问：“大叔，不往上走么?”

“你往上走！小伙子，不了解这座山就不要随便跑上来，前些天就有人上了山没下来，据说是撞进精灵的迷雾阵，就把丢了魂魄，再往上走不得。”

通常是这样的回答，去来是不怎么理解的。森林中总是氤氲着一层湿薄的白雾，吸进鼻子里不太舒服，可是雾散后空气中就弥漫着山肴野蔌的奇香，鹧鸪的叫声传的很幽远。

大约有几百次不小心跌进树精布下的迷雾阵，浓雾中隐匿有妖精们银铃般的咯咯笑声，四周都是一片朦胧。这也无需害怕。去来将计就计假装中了迷雾的毒，天旋地转地摔倒在地，张开口发不出求救的声音，神色惊惶极了。眼前晃过一个个模糊纤细的影子，这些树精看似灵巧，可其实很笨，一抓一个准。

它们是一种皱巴巴的暗绿色或深赭色小精灵——精灵种族中很丑的一种，在他手心里尖叫挣扎，使劲扭动，可是根本没用。需要提防它们咬手。树精们很会偷懒，挣扎不开就逐渐安静下来，蔫嗒嗒的，仿佛快死了一样。没过多久迷雾散开，去来把它们恶作剧地塞在鸟窝里、田鼠洞里、夹在树墩间，于是它们又活了，很快无迹可寻。

从记事起，他就和密米尔居住在最深的那片森林里头，密米尔从未下过山去，去来十岁前也一直呆在山上。这座山之于去来好比母牛奥地姆不拉之于阿萨神族——就是母亲一般的感觉。去来唯一的亲人是老头子密米尔，但很快“亲人”这个说法也被他否认，他毫不隐瞒地告诉去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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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他的祖父或者曾祖父，只是他童年生活必须要有的守护者罢了。顺便也告诉他，自己是一个神族，而他是人。

“那你为什么要守护我呢？我的父母呢？”这是去来的问题。

老人只是慈祥而温柔地微笑着，摸摸他的头。

每当看见他这样令人心安的笑容，去来总不好意思再向他提出什么苛刻的问题。长这么大，从未见过他发火、大笑、吃惊或者哭嚎，大约是活的太久，一切激动的情绪都已经自然而然在时间的砥砺中消磨掉。密米尔孱弱又温和，不怒自威，和山下那些市侩都不一样。去来明白他们的生活和山下那些神族很不一样，却从未当面问过他为什么。

他看上去有几百岁，老得不可思议，清癯的颧骨显得面容衰朽而憔悴，一旦笑起来，皱纹仿佛用刀凿上去的，其中还有皴裂的深缝，仿佛金侬加鸿沟开裂在地表，形成深不可测的裂缝。密米尔就是一棵活得很不容易的老树，他长得高大，去来已经十六岁，却还比他矮了一头。他银白的头发枯槁而稀疏，可是胡子却浓密地把嘴唇陷在里面，说话往往看不见嘴唇在动，而是毛乎乎的胡子在动。这大约是他看上去最为亲切和可爱的地方。

去来曾经逮住机会搂住他的脖子，仰起脸认真地问道：“密米尔，我问一个问题，这个答案你必须要告诉我哦……啊，请问您的岁数是多少？”

密米尔含笑看了他一眼，伸展开一只手掌上的五指。

“您五百岁啦?”

密米尔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神情，一双淡褐色的眼睛微微弯起来，看上去亮晶晶的。

“哈，我知道了，你五千岁？”

还摇头。

“哈哈！你总不会活了五万个年头吧!”

密米尔眼中有包裹不住的戏谑笑意，那颗头发稀疏的精小的脑袋慢悠悠顿了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整个阿萨神族里，我的岁数仅次于奥丁三兄弟，目睹了九大世界从蛮荒走向昌盛，再由昌盛走向衰败的过程。我曾跟随海尼尔以人质的身份远赴华纳，因为年轻气盛而被砍下脑袋，新神纪又一次复活，帮助维达和苏拉建设了崭新的神都。五万年都不算零头的。”

去来大叫道: “神啊，那你现在是活人还是亡灵啊?”

密米尔板起脸。

去来跳起来揉了一把老人的脸，推来门一溜烟儿跑掉了。

这就是他所认识的密米尔，一个自称活了五万岁的神族。

密米尔的话其实比较少，多半时间总是打发在查阅一些古籍上。每过四五个月都会有人找到他们，面孔各不一样，取走密米尔花时间画成的图纸或者只写了一两行字的纸条。这些人见到去来不会打招呼，可都难以做到目不斜视，眼睛总会好奇地打量他。去来不止一次逼问密米尔这些人的来历，但是他从来守口如瓶，偶尔会安慰去来，说离开他后就会知道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密米尔一向只告诉去来必要的，不会讲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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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讲的很细致的东西就是阿萨神族的辉煌历史。讲起那些东西的时候，他那双湿润的褐色眼睛就会变得亮晶晶的，情绪微有变动时，深陷的眼窝会泛上一圈浅红。他从古神纪讲到新神纪；从众神之王奥丁向华纳女神古尔维格投掷出象征战争的长矛，到诸神的黄昏巨蛇尼德霍格咬穿世界之树的根；从三万年前他替代海尼尔回答华纳神族的连连质问，到海洋女神柯佘丽看到因为被苏拉偷去冷水而枯干的秀发掀起雷霆大怒……

当去来问起苏拉和维达，密米尔的态度却十分冷淡。

他说: “他们现在都不在了。”

更多的时候，去来能够觉察到他和密米尔住在这里的原因和当下的局势有很大联系。换句话说，他们在这里根本算不得居住，只能说是躲藏。密米尔是如此博闻强识，甚至当过奥丁最器重的臣下，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匿身在深山老林里的。即使他们生活的地方这样隐秘，从小到大，总有那么几次，会有素不相识的人凶神恶煞地找上门来，那帮人大多穿着黑色长袍，低而迤逦的帽檐把鼻尖以上的部位全部挡住，只露出深紫色的嘴唇和苍白的下巴。那时小小的他被密米尔轻轻抱在怀里，密米尔那双褐色的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细缝，灰色的破旧长袍中，一双手迅速结印，虚空中微弱的亮光一闪而过。密米尔从未失误，去来也从未遇到真正的危险。

密米尔曾对去来说，你是个人，而我是神族。

可是其他人听到去来自称人类总会哈哈大笑。去来个子很高，长着黑色的瞳孔和头发，脸蛋和身材十分符合神族的审美，在他们眼里，他是个漂亮的年轻神族，把身份谎称为人类是图逗乐。九大世界的其他种族有意无意都会看不起人类，无非是觉得他们力量弱小、不会驽镜、体质孱弱、思想刻板。而且去来也的确从未见过一个人类。山下那些看似和他一样大的少年男女实际都有七八十岁。

他偶尔也会听见别人讨论米德加德，人类已经逐渐脱离一个那个世界的桎梏，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的足迹就会遍布九大世界。

密米尔用他那诗歌般动人的语言描绘其他世界，去来却从未去过。他为此气鼓鼓地问密米尔：“您老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又没去过，以后是不是也不能去？”

密米尔放下手中正在调的素羹，微微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细线：“到一个特定的时候，你会去的。”

去来又踯躅了：“那……到时候您跟我一块去吗？”

密米尔笑着摇摇头，没回答他。

去来却想到他四岁时，有一次迷了路，被一大群树精捉弄得很惨，掉在雾海里差点回不了家，而且两个膝盖全破皮了，往外渗着血。他一看到密米尔，搂住老人的脖子抽抽搭搭地哭，那时，密米尔摸了摸他的头顶，说：“孩子，总有些路你要自己走的。”

此时此刻，浮现在去来脑海中的，就是这句话。

去来每天必做的功课是砍柴。工具和别人用的也不一样。他用剑，且是一把朽剑，奇沉而钝，但用了多少年也没坏。每天就拿这个砍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