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仰天悲呼书无用，岂知弥存血与骨

时下黄昏时分，肖誉随着车队在奔走了半日之后，举目视之，只见在身前广阔沙地的尽头处，一若隐若现的残垣断壁此刻已然遥遥在目，近在眼前。

如此时分，天地本应通亮一片，然而此地看在肖誉眼中，却只觉黑洞洞一片，似是连光线都不愿前往的深渊弃地一般，观望之下，令其心中顿时生寒一片。

光亮中，车队隆隆驶来，似是从人间驶向地狱的囚徒一般，伴随着阵阵车马辚辚的声响，正向着目下近在咫尺的小镇，蹒跚行去。

悠悠四野，苍黄茫茫，走马车队在这寂寥入骨的滚沙荒地中踽踽前行着，随着小镇越来越近，人群中忽然没有哄哄嗡嗡的喧闹之声，此刻仿佛无数失魂落魄的梦游人在奔赴刑场一般，静的可怕，冷的可怕。

“如此惨象，当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千怒来到小镇近前勒马一停，驻足观望下，神色猛然一惊，久经沙场的他，此刻心中也不禁为眼中所见的景象，一阵惊骇莫名。

眼前所见，当真如人间炼狱一般，只见小镇石路巷口一居居残缺不全的断肢残尸星散的到处都是，滚滚浓烟，熊熊冷火，秃鹫鬣狗奔走啃食，飞禽走兽个个弹冠相庆，此情此景伴着天边那一缕缕晚霞，千怒观望之下，心中忽觉天际那本来昏黄舒适的阳光，竟是忽然泛起了阵阵凉意，似是那猩红的鲜血一般，刺目非常。

随着千怒的到来，此间盏茶功夫过后，随行的甲士护卫们也都纷纷的翻身下了马匹，寻着千怒的踪迹，利落的向着小镇行了过来。

众人在立身扫视观望下，也尽如方前千怒的表现，神色皆是悚然变色，面部无不惊骇莫名，就连那先前嘲讽肖誉乱发慈悲的人群，此刻也都是没了声响，呆若木鸡一般。

“禽兽！畜生！当初我就不该放过你们!”肖誉此时正奔走于小镇残垣巷口中，神色伴着惊怒，伴着慌张，一步一倒，一步一扶。

“这里镇民的死相，也太惨了。”玄晓小队在肖誉下车后，也跟在肖誉身后断断续续的来到了小镇当中，此刻骤一见如此惨景，脸上也都是挂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先生！先生！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你要为我们报仇啊！”

“呜呜呜……呜呜……”正在肖誉围着小镇来回奔走巡视时，忽见小镇一草垛当中兀窜出一矮小的身影，只见其在一阵跌跌撞撞的猛跑过后，抱起肖誉便放声大哭了起来。

“小、小、小……小郭子？”肖誉不可置信的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反复的看了眼前抱着自己痛哭流涕，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小孩后，嘴巴张的老大，显是心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小孩弄的惊住了心神，待其反复确认眼前小孩确是小郭子无疑后，肖誉忽然神色一凝，厉声道：“哭什么哭！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先生、先生……是那些强盗一般的官兵干的，他们把镇子中的村民全都给杀害了，你要为我们做主啊！”小郭子语气断断续续，满脸的鼻涕泪水，此时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肖誉长出了一口气，也不去理身前嚎啕大哭的小郭子，抬头怔怔的看着天空良久过后，忽的摇了摇头，也不知为何，只见其哀伤的神色忽的渐渐敛去，表情一肃道：“我本欲替你们全镇乡民报仇的，现在看见你，我改变主意了。”

小郭子哭声一滞，伸手擦了擦满脸的鼻涕泪水，神色有些不可置信的讷讷道：“先生……先生是要不管我们了么？”

肖誉神色此时已经看不出喜怒，低声道：“如此血海深仇，怎可假他人之手报之，小郭子……”说道此处，肖誉话风猛然一转，突然声色俱厉道：“你若不亲手报此灭族大仇，你又有何面目立身在这天地之间！”

小郭子一听此言，着实被肖誉严厉的语气给吓坏了，待其手忙脚乱往后噌了半步后，便猛然抱住肖誉的大腿嚎啕大哭了起来：“先生、先生、先生！求先生不要撇下小郭子不管啊！”说道此处，小郭子哭的更凶了，大嚎道：“爷爷就让小郭子读了几年圣贤书，读书有何用？读书有何用啊先生！读书怎么可能杀死这些禽兽恶人啊！”

“啪！”小郭子话一说完，只闻一声手掌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兀然响起，原是那肖誉抬手一掌，猛地给了小郭子一记重重的掌掴，骤然受此巨力下，小郭子便“哇”的大叫了一声，狠栽了一个大跟头，一时间只觉满眼金星闪闪，竟分不出东南西北来。

“先生为何打我……小郭子说错什么话了。”小郭子捂着印着通红手掌的嘟嘟小脸，眼睛眨了又眨，哽咽欲泣，样子看起来委屈极了。

“黄口竖子！不可教也！”肖誉看着小郭子如此模样却是越看越气，怒喝一声便转身离去，那感觉好似是不打算再理睬眼前的小郭子了一般。

“先生别走，先生别走！小郭子……小郭子知错了。”小郭子连滚带爬的追向了肖誉，随后一把便抓住了他的衣衫，痛哭阵阵。

肖誉“唉……”了一声，长叹了一口气，眼睛只直视着前方，自顾自的伫立着，也不理睬身后声嘶力竭的小郭子，待其怔怔站在原地良久后，兀言道：“人活在世，不能没有骨气，你说你读过许多圣贤书记，但方才你的言论，着实让我失望至极！”

“先生莫恼……还、还、还敢情先生教我。”小郭子害怕极了，生怕肖誉真的会撒手离去，不再理会于他。

肖誉转身看了看眼前楚楚可怜的小郭子，面目上不忍之情一闪而逝，神色忽变得冷峻非常，语重心长的说道：

“我读过很多书，但后来大部分都被我忘记了，那读书的意义是什么？当我还是孩童的时候，我吃过很多事物，现在已经记不起来吃过什么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长成我的骨头和肉，与我不分彼此了。”

小郭子听着听着，灰锵锵的小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弱弱的坚强来，哭声止住了，泪水，也不见了，待其自顾自擦了擦糊了满脸的鼻涕与泪水后，忽然跪伏在了肖誉的身前，语气颇为坚定道：“先生！我明白了！是小郭子错了！”

肖誉似是有些欣慰小郭子能说出如此话语，冷峻的脸上，嘴角隐晦的勾了一勾，随即神色忽的一肃，双目似有寒光喷吐而出一般，冷视着小郭子道：

“若是你无法报得此仇，便自戕在这天地间吧！”

“不报此仇，我也无颜活在这天地间了！”小郭子小小的拳头被其握的嘎吱作响，似是在做着某种誓言，语气此刻竟没有一丝丝怯懦，没有一点点犹豫。

肖誉点了点头，面色看起来颇为欣慰，“咣当”一声扔下自己随身的长剑后，便道：“拿好此剑！若报得大仇，来督天海阁寻我！”说到这里，肖誉挥衣提袖，径自拂袖走了。

小郭子看着身形渐渐模糊的肖誉，俯身深深一拜后，伸出稚嫩的小手拿起丢在地上的长剑，便朝着与其相反的方向行了过去。

“你当真要把这样一个小孩子留在这片豺狼横行的不毛之地上？”

“不错，时刻处在痛苦与屈辱的体验之中，才能让他更加加惕厉奋发，我帮他，只会害了他。”肖誉看了看匆匆行来的邓鞅，似是在自言自语，也好像是在回答着邓鞅方前的问题一般，只见其双目忽变得深远非常起来，不消片刻后，又说出了一句令邓鞅瞳孔一缩的话语，

“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温室，不是他畅游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