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夜半凉如水，曲径通幽处

翌日，待太阳缓缓爬上地平线，众人经昨夜一番修整后，便踏上了

自鼠穴峡谷赶往昌兴城的行程。

这一路跋涉，商队横穿了一片荒无人烟的黄沙古道，然而这一段本是半日的路程，却因为千怒担心肖誉箭伤复发，而放缓了行进速度，在肖誉几经劝说无果后，遂导致直到太阳下山，商队才呛呛到达了昌兴城周边。

稍事休息，待缓过气来，一行人便在夕阳中，向那座高大的昌兴城里走去。肖誉走在最后，自顾自的东看看，西看看，在感觉到前头卫贾与阮星墨不时投来疑惑的目光时，也是莞尔一笑，毫不在意。

这一路上，肖誉可是被当成了一个怪物一般，时时刻刻都置身在商队众人复杂的目光当中，对此，肖誉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倒是邓鞅依旧笑呵呵的与肖誉走在一起，热乎极了，口中正滔滔不绝地向肖誉介绍着昌兴城：

“方圆百里之内，这里是最大最繁华的所在了。住在这城里的百姓，少说也有个二、三十万人，而且地理位置又好，往来商旅极多，还有……”

肖誉听着听着，心中哑然，不由对这位曾经在土城中偶然结识的屠夫刮目相看起来，称赞道：“没想到你还挺见多识广的，你来过这里？”

邓鞅面有得意之色，道：“走的路多了，自然就知道了！”说着他面露诡笑，偷偷附身到肖誉耳边，低声道：“其实我来过这里好多次了，都是偷偷溜过来的。”

肖誉眼睛一瞪，满脸的疑惑，显然没弄清楚邓鞅嘴中的“溜”是什么意思，挠了挠头，问道：“溜？为什么要溜过来？”

邓鞅嘴角一撇，道：“你可真是够笨的，以后做兄弟的，可要好好教教你如何做一个男人了，像我这种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倜傥公子，被窈窕女子经常上门追求那还不是常有的事么？这种疯狂的追求真的是完全打乱了我原有的生活了，无奈之下，我自然是要经常出来避避风头，逛逛街什么的了！”

肖誉为之哑然，暗道一声“无耻”，不由想到了在土城中刚刚遇到邓鞅时的场景，眼白一翻，嘀咕道：“怕是你还不起风流债，偷偷跑到这昌兴城里来避难的吧……”嘀咕了几句，肖誉摇了摇头，心中不禁暗暗佩服起邓鞅的措辞来，这“溜”字，真是被其用的恰到好处呀。

听着他们二人在后边嘀嘀咕咕，走在前面的千怒微微一笑，转身向身后的肖誉道：“肖兄弟，天色已晚，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过夜，明日再赶路吧。”

肖誉欢喜神色一滞，瞥了一眼千怒，似是仍觉得其还在隐瞒着自己什么，心中不快下，只淡淡的点了点头。

进到城内，因知道此次货物被相当棘手的人给盯上了，他们为了避免麻烦，一早便把原先穿戴的服饰给换过了，打扮成了过往来此的普通商贩，倒也没引起什么怀疑，倒是阮星墨的着装，仍是穿的异常火辣暴露，加之其相貌绝美，却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惹得不少路人纷纷驻足观看了起来。

肖誉在一旁瞄了阮星墨一眼，见她虽然面无表情，但一双明眸却闪过一丝怒意，不由得为这些路人担心起来，这阮星墨向来神神秘秘，不多言，也不多语的，自己对她的脾气也是不甚了解，搞不好真的会被这投来的赤裸眼光弄的大发雷霆，挥剑劈砍起来。

不过阮星墨的涵养显然要比肖誉料想的要好得多，一直到他们住进一家名叫“阙香阁”的客栈之后，也没有什么发怒的迹象。

千怒在众人中阅历最深，来此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众人便隐隐以他为首，像这等住店之事也是他上前张罗，其后他们便被店家安排到了最上等的后园去居住了。

这家阙香阁规模颇大，后园有四个别苑，玄晓小队四人住在西苑，每人一间房子，回去休息了一下后，千怒便叫上了众人，到前头的酒楼去吃饭了。

阙香阁自带酒楼，地处昌兴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但在三楼贵宾厅里，却是清净的很，宽敞的大厅里只摆了不到十张桌子，现在大概有五桌有着客人正在吃饭。千怒叫过店家，飞快点了几样名菜，看他样子，显是对这里熟悉的很，多半是常客了。

肖誉心里这般想着，他出身乡野，虽说之前去过烽火城中的飘香楼，然而两者相比之下，却根本没有阙香阁这等酒楼的奢华与韵。

肖誉刚才经过二楼时，便见此间大厅里富丽堂皇，满眼的雕栏玉砌。但走到三楼，却是画风一变，但见雕龙画凤，红木横梁，古香古色，与二楼完全成了两样，雍容华贵少了些许，倒是平添了几分儒雅大气。

他自然不知道世间人若是到了富贵处，便反倒追求起身份品位来了，纵然有些人喜欢光彩奢华，但为了让人说上一句自己有些修养，附庸风雅也是常有的事。

众人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上，卫贾向厅堂里的布置看了一眼，忽对千怒问道：“千校尉，这里的价钱不便宜吧？”

千怒微微一笑，道：“这里是昌兴城里最好的酒楼，自然便宜不到哪去，不过我们公主府在这里素有名声，他们老板巴不得我们天天来此，巴结还来不及呢，不会收我们多少钱的。”

卫贾“啊”了一声，点头称是，过了一会儿，店小二便端了数盘小菜鲜炒上桌，尤其最后还有一盘新鲜炖鱼，看那鱼身鱼体延长，前部亚圆，后部侧窄，体暗褐色，有须两对，粗长。最紧要处是肉质白润，香气四溢，登时让人食指大动。

邓鞅虽是杀猪屠夫，然而却对烹饪一事一向有着盎然的兴趣，此刻骤然见到这种自己从未见到过的鱼类，一时忍不住便向店小二问道：“小二哥，这鱼叫做什么鱼，又是如何煮食的？”

店小二“呵呵”笑了一声，道：“客官你可真有眼光，这道“油煎鲱鱼”，乃是我们阙香阁的招牌菜，清香滑嫩，入口香甜，在昌兴城百里之内，可是大大有名的……”

邓鞅吞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到嘴里，立刻闭上眼睛点头不已：质真好，不过煎得更好，甜处是放了些糖，加了姜片去腥，有爆葱香味，必定是用了新鲜小葱头，啊，最难得的便是把胡椒、五香，咦……对了，还有麻油的味道配得如此之好，厉害，厉害！”

他一脸陶醉的样子，看得肖誉、卫贾目瞪口呆，便是一向寡言少语的阮星墨看着他，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神色，但站在一旁的店小二却当真是佩服之极，大声夸道：“客官真是行家，识货！”

邓鞅此时方才注意到身边众人的样子，脸上一红，连忙放下筷子，但还是追问了一句问，道：“请问小二哥，这鲱鱼产自何处？”

店小二还未说话，忽听隔壁一张大桌旁有个女子声音传来，说道：“这鲱鱼乃是北方督天海的特产，离此有百里之遥，如何能够运来，你这店家岂不是骗人吗？”

众人吃了一惊，看了过去，只见那一张大桌之上，坐了七个人，六个身着黄衣的男子，另有一个女子，年纪不大，看去只有十六、七岁，一身水绿衣衫，细眉雪肤，面蒙轻纱，看不清楚容颜，但露出的几分肌肤却是雪白，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极是灵动，令人眼前一亮，只觉容颜气质更胜阮星墨几分。

肖誉安坐在席，悄悄地瞥了一眼说话女子，却见那女子说了这一番话后，眼光便落到了他这一桌的阮星墨身上，似是觉得其容貌也有着几分姿色，目下正暗自做着比较一般。阮星墨似有所觉，试问哪个女子没有爱美之心？便是阮星墨这等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冷淡性子，此刻却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几眼。

店小二此时赔笑道：“这位客官说的是，不过您有所不知，在百年前这鲱鱼的确是北方督天海独有，但后来雳云帝路过昌兴城，便特地将这鲱鱼移了过来，就放在昌兴城城外山阴处的河川当中，到如今不但成活，而且渐渐繁盛。我们都是托了雳云帝的福，才能有此口福的啊！”他说着说着，脸上便露出崇敬之极的神色来。

千怒等雳云国公主府的人在听了小二言语后，自然是个个高兴，面露笑容，但那面蒙轻纱的少女听了，在回头与那身着黄衣的几位男子对望一眼后，却是坐了回去，嘴里冷冷的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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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可口的晚饭，肖誉等人便心满意足地向住处走去，走着走着，只见千怒在西苑门口忽然停下，兀对众人说道：“今晚诸位就先在这里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便赶路前往督天城。”

肖誉与邓鞅还有卫贾应了一声，阮星墨却是一声不吭，直接便走回自己房间，“砰”得一声就把门关上了。肖誉呆了一下，向他们二人苦笑一声道：“兄弟，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邓鞅与卫贾看了看肖誉颇为俊朗的面孔一眼，只觉在夕阳映衬下，肖誉的神采似是比往日更硬朗了几分，还莫名的带着几分萧杀嗜血的气质，看着看着，二人忽然间心头一惊，竟面面相觑了起来。

待肖誉回房后，邓鞅与卫贾说笑了两句，便也分别回房休息去了。

这一夜，肖誉是第一次离开挂云村如此之远，漫漫长夜，翻来覆去间，不知为何竟是一夜没有睡好。到了半夜好不容易才迷糊睡去，赫然间却梦到自己一身血污，面目狰狞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同时心里深处竟翻涌着说不出的狂热杀意，仿佛眼前红色的鲜血就像甘美的泉水，吸引着他，引诱着他，让他忍不住地想通过杀戮来获得这一切。

“啊！”

肖誉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大口喘气，全身大汗淋淋，过了好一会儿，他激烈跳动的心脏才缓缓平复下来。

他在黑暗中怔怔地坐了半晌，无意中伸手，摸了摸面颊上的双眼，只觉一股冰凉的感觉，霎时间，便包围了他。

这种嗜血的感觉与这些年来他迷失自己时的场景十分相似，那变作恶鬼嗜血杀人的情景，一幕幕，一场场，竟令其仿佛是变做了另外的一个人似地，而那个噬血的凶人，此时此刻，竟却令他自己也感到了畏惧。

四下无声，周围一片漆黑。

他盘起腿，在黑暗中坐直身子，深深呼吸，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放在身前，摊开了包袱中的“松风踏歌图”，兀自冥想了起来。

黑暗像是温柔的女子，轻轻缠绕着他的身体，一层淡淡的青光红光，若隐若现地从他身体里发散出来。映着那淡薄的光芒，肖誉的脸上，仿佛也蒙上一层他所不应有的诡异。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层莹莹的光芒才渐渐散去，肖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心情一片平和。每到这个时候，他就特别想念村中的胖子，夕瑶，还有在其心中，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赵叔。

他再也没有睡意，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旁边几个房间都是漆黑一片，想必邓鞅他们都睡着了。

阙香阁的后园建在一个花园之中，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建有四个庭院。肖誉从自己所住的西苑走了出去，便到了中心处的那处花园当中。

这时已是夜深，仰望苍穹，繁星满天，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夜风习习，隐约带着一丝芬芳。小径曲折幽深，通往前方不知名处。路旁，青草灌木，各色花朵，遍地开放。

肖誉心头一阵惘然，顺着这小径走了下去，微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

这样一个幽静的夜晚，一个少年，独自在幽深花园中走来，回味往事。

路旁，一朵小花儿在夜风中轻颤，有晶莹露珠，附在粉白花瓣之上，玲珑剔透，肖誉停下脚步，不觉竟是痴痴看得呆了。

隐隐幽香，暗暗传来。

忽然，一支纤纤玉手，仿佛从永恒黑暗处伸来，带着一分幽清的美丽，印着天上月光星光，探到这支花上。

折下了它！

那一刻肖誉脑中一声响，仿佛满天月华都失去了光彩，这个花园中顿时陷入黑暗一般。

他转头，看了过去，带着一点莫名的恼意。

一个水绿衣衫的年轻少女，站在那儿，像是引住了满天光芒，轻轻把花朵放到鼻前，深深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