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免费赠送

林为民在老罗的搀扶下走出来，感慨道：“真是时光易逝啊，连咱们家水仙都出落有致，不知羡煞多少人。”

老罗将座椅上垫上垫子，搀扶林为民坐上去，附和道：“是啊，当年老爷将水仙姑娘带回府之时，她还只是个脏兮兮的小丫头，这时间要是走起来，真的是片刻不等人。”

水仙脸颊通红，她是个顶级知冷暖的好姑娘，已经命厨房炖好了参汤，早在林琅让她请父亲的时候，顺便给厨房递了话。厨娘送来一个精致的瓷罐，水仙亲自接在手里，用碗碟处理好，亲自端到林为民手里，额头微低，羞涩道：“老爷，我还想在林家待一辈子呢。”

林为民哈哈大笑，对老罗使了个眼色。

老罗一拍脑门，惊觉道：“啊呀，我想起来了。何老板的独子托人来咱们家说媒，门槛都快被他轻的媒婆给踩烂了。”他转身对水仙道：“怎么样，老爷托不少关系，已经从各个方面仔细考量何公子，那人呐，不仅是个知心人，而且是万里无一的商界奇才，倘若你嫁过去，一年内添个一男半女的，后半辈子可就真是吃穿不愁，过神仙日子了。”

林琅皱起眉头，问道：“何老板，莫非是沪上钢铁厂的何老板？”

老罗道：“可不是，整个上（A）海滩华界，就数何老板家产最丰。”

林琅道：“若是那个林家，水仙姐姐可真是赚到了。我听说何家公子，乃是从法兰西留学归来，他才区区二十四岁而已，已经被聘为复旦和同济的经济学讲师。这些尚且不算什么，何渐之同时精通化学、物理，以及钢铁冶炼知识，举国上下，再难找到如此青年俊杰。他归国后，辅助其父，将一个濒临死亡的私营钢铁厂，重新焕发生机。”

林琅指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铁架，笑道：“诺，那就是沪上钢铁厂的产品，不论贵贱，家家户户都在使用。”

水仙听起来，好似众人要立刻将她许配给何渐之，立刻眼眶通红，她多么想说，这辈子不论平穷富贵，哪怕吃糠咽菜，也要留在少爷身边。然而她只是个林家捡回来的大丫头，怎么敢对自家少爷有携手一生的贪念？

眼睛里有泪珠子忍不住要蹦出来，水仙破天荒当着老爷和少爷的面有些火气，倔强道：“谁稀罕那些破铜烂铁，我死也要是林家的人。”

林为民与老罗都看在心里，尤其是林为民，示意老罗不要再说。本来只是开一个玩笑而已，况且何渐之托人来林府说亲，也是实话。林为民将水仙看做自己女儿一般，不舍得她早些出嫁，于是压着这件事。但毕竟于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又不能一直压着，今天才透个风，没想到水仙的反应如此之大。

一个温热的手掌搭上水仙肩头，林琅道：“不过话说回来，何渐之再好，水仙姐姐不喜欢的话，那就是一坨狗屎。想娶我们水仙，做梦去。”

水仙破涕为笑，问道：“少爷说的可算数，不会将我强行嫁出府去？”

林琅道：“我不点头，谁都别想。”

“我去给少爷整理被褥去了。”

水仙得了林琅肯定的答复，立刻又开开心心，干活去了。天大地大，少爷最大。

林为民道：“林琅，你和沈达、石阡，还有那个陈庆之，最近在搞什么事情？昨日你们出门那么匆忙，连带着冬瓜也神神秘秘的，不会是有什么谋划吧。”

林琅怕林为民坐不住，清了清嗓子，云淡风轻道：“恩，跟几位大哥出去走了一趟，打掉了一个贩卖少女的团伙，顺便，团灭了胡蝶衣的六安堂。”

“噗！”

林为民一口参汤喷出来，险些蹦起来，问道：“冯氏商会的六安堂？”

老罗同样脸色煞白满头冷汗，他赶紧帮林为民清理衣服的污渍。少爷先前对付郑大风，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可郑大风就是个三流角色，如何能和冯氏商会相比。多少达官显贵，得罪了冯敬尧，全家一夜之间除名。

林为民只是吃了一惊，稍后就冷静下来，因为林琅并未有勇无谋之人，他问道：“这次是借了什么力？”

林琅躺在沙发上，笑道：“没什么，就是卖了一个天大的情报给萧万山，警察厅倾巢而出，雷霆之间团灭了六安堂。”

听见这个，林为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烂口炳背后做几个小动作，就让林家的面粉公司半死不活。这要是惹上了冯敬尧，后果恐怕难以承受。

林琅将郑家女人，即林月娥的事情也一并说出，惹得林为民不甚唏嘘。当年郑家夫妇来沪闯荡，如何的朴素善良，可惜在大上（A）海这个染缸里厮混，最后人不人鬼不鬼。

林琅严肃道：“父亲，今天请您过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您商量。”

林为民知道林琅向来主意很大，问道：“你说吧，只要是合理的事情，我全力支持。尤其是你的林氏商会，如果有必要，咱们林家的全部家产，全部砸进去也未尝不可。”

林琅道：“父亲放心，我不打没有把握之仗，咱们家的家产还有大哥和东水的份，岂是我林琅可以独自挥霍的。接下来这件事，是我思来想去，能帮助父亲的黄埔面粉公司起死回生，最有效便捷的方法。”

林为民放下碗碟，表情同样无比凝重。黄埔面粉公司是他毕生心血，如果有方法可以让其起死回生，当是林家头等大事，亦需全力为之。

林琅道：“想必父亲也知道，这一两年来，烂口炳主要是通过以下几件事来限制父亲，其一是造谣中伤，并且请人做假证扩大影响，让百姓误以为林家面粉公司的产品有毒，瞬间击垮了面粉公司多年来积累的信誉；其二，他们趁着林家面粉公司的产品失去商业信誉，趁势抢占市场，同时剥夺了林家面粉的市场空间；其三，他们严格控制货源，让我们在江浙收不到货，需要远赴北方进货，大大提高了生产成本。”

林为民点头，没想到林琅做了那么多年的纨绔子弟，对生意居然有如此透彻的了解。

林琅喝了口茶，继续道：“我有一个方法，可以两全其美，同时恢复黄埔面粉公司的商业信誉、全面扩大市场份额。”

他神秘道：“如果我这个方法执行到位，父亲的面粉公司，将会在短短一年以内，实现过去二十年不曾有过的空前盈利，一跃成为江浙沪一带最大的面粉公司，跟洋人分庭抗礼。”

林为民已经被林琅吊足了胃口，问道：”到底是什么办法？”

“免费赠送。”

林琅喝了一口茶，盯着林为民的表情变化。

——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多钟头。

客厅中烟雾弥漫，戒烟多年的林为民，居然重新捡了起来，满地都是烟蒂。

“免费赠送？”

林为民对林琅这个横空出世的方案，还是难以信服。

他道：“新闻界称呼我们这种人，叫做民族企业家。其实说穿了，我再大爱又如何，还是人们嘴里的资本家，是个地地道道的生意人。生意人，凭着良心，做一些回馈社会的善举，是理所当然。但为商者，第一步考虑的是商业利益，毕竟工人要发薪、进货要现金、机器运转、场地费用，这些都需要成本，我总不能做亏本的生意吧。”

他为难道：“尤其是这一年以来，面粉公司分文未进，每日都在支出，花钱如流水，如果不是我林家底子厚，早就被拖死了。”

林琅道：“父亲，我跟您一样清楚林家的处境。但是破后而立，如果您不能革新观念，依旧按照旧的模式来运作，那么黄埔面粉公司的未来我已经看的很清楚了，迟早要死的，暂时苟延残喘。您现在花再多的钱，不过是自欺欺人，延缓那一天的到来罢了。一旦林家的资金出现断裂，不但面粉厂垮了，那数百工人更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林琅的话振聋发聩，林为民不得不考虑。

他无奈道：“商人重利，我前段时间看报纸，西方资本家为了保证商品价格，宁愿把新鲜的牛奶倾倒在河流里，也不愿其流入市场。而我们黄埔面粉公司，到了要将大部分产品，免费赠送的地步？”

林琅斩钉截铁，道：“不是大部分，是全部。”

“好吧，就依你，我明天吩咐下去，打开仓库，将这一年来堆积的货清理，全部免费赠送。”林为民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活马当活马医，听林琅的，赌一把。

“不过”，林为民道：“上（A）海这么大，我们应该送给谁，谁会要我们免费送上门的面粉？”

林琅道：“父亲稍安勿躁，我都计划好了，整个赠送计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大量赠送给光明弄堂；第二阶段，在上（A）海各地，居民聚集区，设立赠送点，就近赠送给附近居民。至于赠送的人力，就从附近居民中招募，额外提供面粉作为报酬；第三阶段，待前两个阶段完成之后，邀请新闻界、学界、商界各界人士，做一份全面的市场问卷调查，关于是否接受黄埔面粉公司收费供货的调查。”

林为民沉吟良久，觉得大致可行，只是有一点，第一阶段明显是最重要的阶段，他不知林琅为何要将第一阶段放在无人问津的贫民窟。

林琅笑道：“父亲就瞧好吧，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光明弄堂就是全上（A）海最瞩目的地方。”

冬瓜被林琅紧急召回，带着五十名工人，连夜装车，要赶在日出之前，将那些白花花的面粉，挨个送到弄堂百姓手中。

就等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