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黑海

在海上的第三十九天，淡水日渐减少，直到木桶已经快要见底的那天，终于，久违的乌云将天空遮蔽，不时划破长空的闪电，将阴郁驱散，但很快又被黑暗笼罩。

这场暴风雨的到来，让瑞盛紧紧揪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原本海上漂泊的日子里，晴空万里是好事，可是太长时间不下雨，就显得有些不正常了。

船员们欢呼着，被瑞盛命令着，将木桶搬到甲板上，因为瑞盛心里明白，海上的天气，就像女人的心一样善变，也许这场雨马上就会停，也许，它会转变成更加恐怖的风暴，但不论如何，他都要在雨停下和风暴将起之前做好准备，将即将干涸的木桶蓄满雨水。

“快，你们这群娘们！”野牛的呼和声从另一艘船上传来，瑞盛知道，他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但老天似乎不愿让他们如愿，于是祂掀起滔天巨浪，想要将渺小的生灵葬身海底。

“快！抱起水桶，滚回船舱去！”瑞盛看着被风暴掀起的巨浪，惊骇欲绝的叫嚷着，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倾盆的雨中，土著水手们慌乱的抱着桶，蜂拥进船舱，如即将被溪水淹没的蚂蚁一样，只求自己的巢穴，能够给自己以苟且偷生的保护，然而，海上的四艘船，比之海上的枯叶也还不了多少，它们随着怒涛，剧烈且无助的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被海洋所吞没，就如同所有童话故事中的海上传奇一般——凡人妄图踏足波塞冬的宫殿，却只能得到海风传来的丧歌。

船舱内，所有的火烛都熄灭了，无边的黑暗让人心生绝望，特别是在这种环境下，这种生命无法被掌控，只有与死神为伍的环境下，孩子们躲在女人的怀中哭泣、颤抖，无助的就像待宰的羔羊，而女人们，则抱着孩子，无声的哭泣着、哽咽的祈祷着，至于男人？他们沉默了，死死地咬着牙，恐惧，无法令他们哭泣，却只会加深他们的愤怒与憎恨，愤怒与自己的渺小，憎恨神明的不公。

当眼睛适应黑暗后，瑞盛勉强能够看清船舱内众人的反应，萃雅就在他的身旁，她的葱指正死死地嵌进瑞盛那粗壮的臂膀，虽然她尽力表现的平静，可瑞盛能从她手掌的力度和那泛着潮的掌心感受到她心中的不安。

暴风雨，并没有因为人们的祈祷或绝望而停下，反而愈发剧烈，船身的每次摇晃，都会换来孩童们惊恐的叫声，黑暗中，人们无法辨别时间，恐惧中，他们也无法在意其他东西，例如饥渴、疲惫。

渐渐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小时，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船身不再摇晃，伴随而来的，是因为撞击带来的颤抖，瑞盛知道，暴风雨停了，但风暴似乎把他们的船带到了有暗礁的海域。

“走，我们出去，雨停了，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呢！”瑞盛喝骂着，用脚踹着任旧蹲在地上，不为所动，似乎已经吓傻的土著水手们。

雨停了，夜空中繁星密布，干净的就像被母亲洗过的瓷碗一般。

三叉戟号经历过暴风雨的洗礼后，有些不堪重负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而桅杆上的帆布，则被凌厉的风撕成了条状，瑞盛这才想起来，他们躲进船舱时，忘了将帆放下，忘了把帆放下来，多么愚蠢的船长，这样的错误所导致的，就是船不知被风暴带到了什么地方，好在之前为了几艘船不偏离太远，瑞盛曾下令用铁索将四艘船链接在一起，现在，它们任旧在一起。

“船长，前面有陆地。”一名土著水手拿着单筒望远镜，声音沙哑且凝重的在瑞盛身边说道，瑞盛浑身一震，一把夺过单筒望远镜，顺着土著水手所指的方向看去，哪里，不仅仅有着陆地，还有港口！

从瑞盛的口中得到确认后，所有人都喜极而泣，他们欢呼着，互相拥抱，好似要通过自己嘶哑的叫声和用力的拍打兄弟的脊背来讲之前那些绝望的情绪驱散，然后在注入名为兴奋的东西。

“传令，全速向着港口前进！”瑞盛的脸上，也出现了久违的笑容，他身旁的萃雅，将小手塞进他的手心，感受着他的喜悦。

黑海港，位于瓦拉几亚公国的东北部，它是为了从黑海登录的船只所建造的港口，这座港口，名义上率属于神圣罗马帝国，但实际统治权，却在瓦拉几亚大公手中。

长久以来的贸易往来，使黑海港发展成为了一座中型城镇，大量的外来人种使得本地的罗马尼亚人所占的比例非常少，而人口混居所带来的，就是如丛林般的生存法则，在这里，谁的拳头大，谁就有话语权。

月夜下的黑海港，有些寂静，被黑暗所覆盖的罪恶，无人知晓，瑞盛的船队，就在这样的黑夜中，登陆了，没有人会在意这四艘船，也没人知道，他们的船上装着怎样的财富，因为，看守港口的士兵只会在意船只停靠后所支付的那一点点油水，能否让他们在换岗后去妓女的身上找到乐子。

“税钱已经交了，船长。”野牛在瑞盛的耳边说道。

“吩咐下去，所有人，戴上面具，下船喝酒，我请！”瑞盛舔了舔嘴角，有些兴奋的嘟囔着，他的话，让野牛也咧着嘴笑了起来。

最终，船上的七百多名男人戴上了面具，在瑞盛的带领下，冲进了黑海港的酒馆，他们粗暴的赶走了酒馆里夜不归宿的醉鬼，但那些醉鬼看见瑞盛的队伍人多势众，直敢怒不敢言，酒馆坐不下了，瑞盛就吩咐老板将酒搬到街上，让水手们席地而坐，痛饮着酒水，发泄长时间航行而压抑的阴郁。

这一夜，整个黑海港都被瑞盛队伍的喧闹声吵醒，黑海港的居民们驻足于酒馆前，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些奇怪的外来者，他们好奇于为何这些怪人喝酒也戴着面具，而且他们的嘴也不在脸上，而是在两条锁骨中间，但这样诡异的一幕，并没有引起骚乱，盖因为只要前来看热闹的人，瑞盛都会请他们喝酒，免费的东西，有谁不会喜欢呢？这些居民看在酒水的份上，觉得那些粗鄙的船员顺眼了不少，毕竟他们除了戴着面具，进食方式与其他人不同外，没什么不同的，至于说粗鄙，每个出海的冒险家不都是这样吗？

气氛，随着加入的居民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烈，大家举杯畅饮着，大声吹着牛，在醉鬼看来，没有什么比吹嘘自己曾经光荣的经历，和那杯中的美酒更重要的事了，毕竟有些醉鬼甚至在喝醉后能和街边的流浪狗聊上一夜。

黎明时分，酒宴在众人的鼾声中拉下帷幕，整条街都陷入了迷醉，所有人都四仰八叉的摊在街道上，甚至有些人躺在自己或者他人的呕吐物中做着美梦，丝毫不介意那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大家就这样睡着，瑞盛也同样喝醉了，直到下午，他才在睡梦中被野牛摇醒。

“船长，下午了。”

“嗯。”瑞盛晃了晃疼到快要裂开的脑袋，继续说道。“叫醒他们，我们回船上。”

瑞盛一行人的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在他们离开之后，有关于他们的传言，就在黑海港传开了，经过酒馆的老板证实，这群人的财富无法想象，他们就连付酒钱都是用的金子，没有铸成金币的金子，而在其他居民的眼中，他们只是一群奇怪的海员罢了，戴着面具的奇怪海员，但是，当晚上有人想要打瑞盛船队的主意时，却意外的发现，这支奇怪的、一直戴着面具的船队，实力异常的强大，他们有着四艘巨船，和一两千分不清男女的船员，这样的实力，如果配上武器，这支船队完全可以攻下一座小型港口。

“船长，我们下一步怎么做？”船长室内，昏暗的烛光映衬在野牛那漆黑的脸上，他沉声向着思忖的瑞盛询问道，并等待着瑞盛的答复。

瑞盛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道。

“你带些人，去打探一下这座港口的情况，尽快的找到这里的蛇头，我们和他，有笔生意要谈。”

“好的，船长。”

野牛离开后，瑞盛继续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并且表情越来越癫狂，他眼中血丝弥补，如被火焰所覆盖一般，而他腰间的面具，也都发出诡异的荧光。

瑞盛的理智越来越少，就在他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终于，他迅速的起身，将船长室的门用铜锁锁了起来，并且将钥匙丢出了窗外，现在，整个船长室只剩下他一人，他颤抖着双手，将腰间那张中年人的面具戴到自己的脸上，而后怒吼着，将桌上的一切砸碎，似乎那具年轻的身体里，已经没有了灵魂，只剩下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