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互探虚实

乞活堡外去往砀郡的官道数里远外有一片地极为开阔，这块地原本是一片沃野，自从前朝战乱后，住在四周的农民都纷纷逃离了此地，故而荒废了下来，这片荒原一直延伸到靠近乞活堡的丘陵，越过丘陵上满是柏树的林子，便到了蜒溪跟前。这块地上平时少有人来，除了偶有隐藏在草丛里的野兔窜过外，便只有周围的猎户时而带着鹰犬从此穿过，到砀郡附近的大山里去狩猎留下的身影。因此，祁子牧在考虑这次与慕容霖和云中燕的对阵规模较大的情况后，将这次对垒的地点选择在此地，地势足够开阔可以容纳足够多的人，有利于以骑兵见长的慕容霖和冉闵的发挥。

冉闵今天很早便到达了战场，他带了一身纯黑鱼鳞状亮面盔甲，同时罕见地将随身带了面甲，到场后他一个人策马围着这块地转了一圈，时而奔放马慢走，时而策马奔腾，惊起了早起吃食结束停在草丛里歇息的鸟儿一片扑腾。等到祁子牧带着带着重甲和长盾的士卒到达己方预定阵地后，冉闵不慌不忙地穿上这件厚重的甲衣，装上手上的突刺，倒持着长枪，冷冷的骑着胯下高大的战马，来回巡视自己的部下，时不时指点下属战袍的穿戴和武器的准备。冉闵在巡视阵营时一贯都是面无表情，端坐于身披蒙皮战马上的他常常让自己的队伍觉得这位领袖的威严由内而发，不怒自威，总让士兵们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畏惧，所以冉闵一开口指出哪里不对，部下不敢怠慢，立马就进行改正。

祁子牧则与冉闵对待士卒的方式很不一样，相对来说要温和得多，他在头天向士兵们进行战术安排时，在说完对手信息，我方状况后，强调了需要准备的东西和明早集合的时间，特别关照所有参加明日演练的乞活卫队士卒一定要早点休息，明日记得带齐装备到场。到场后祁子牧也没有像冉闵一样端坐在马匹上来回巡视士卒准备，而是在自己穿好的筒袖后，祁子牧穿梭在士卒群中，一一查看士兵们铠甲的穿戴情况，见着铠甲有绳子没系牢的，祁子牧便帮着对方系好。

等到祁子牧巡视完毕，拿起自己的兜鍪站到阵列的前面时，慕容霖和云中燕带着从砀郡借来的四百骑兵也到了，此刻正在远处人吼马嘶地在慕容霖的指挥下排着队形。

冉闵策马从后面上来，在祁子牧身旁勒住马，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轻蔑地说到：“堂堂大赵国的郡属驻军竟被两个手无兵符的人借了出来，我赵国还有军纪可言么”。

祁子牧抬头看了直挺挺立在马上，左手持辔，右手拿枪的冉闵，心下一笑，就知道冉闵会这么说，这人太一板一眼了，祁子牧朝着对面骑着白马的慕容霖努了努嘴，又示意冉闵看驻马于荒野之缘的云中燕，祁子牧双手抱拳，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朝有令，凡动用郡国属军超过五百者需持节调动，超过两千者需验符动兵。今天他们只借了四百兵，其实并未违反军规，只不过是人家面子大罢了。话又说回来，眼前这两位公子，一位云中氏的爱子，一位慕容氏的俊杰，就冲这两人的世家名号，砀郡的校尉莫说只借了四百兵，这两位世家公子要说借个千八百的，砀郡校尉敢不从么，谁敢得罪当朝权势家的公子？恐怕在朝中供职的武将都不敢轻易说不吧”。

冉闵轻轻“哼”了一声，搭着手，迎着日渐高升的太阳，眯起眼睛看了对面原本杂乱无章的队伍，说话间就被慕容霖规整得井然有序，此刻那四百骑兵排成数列都在敲掉铁制枪头，认真地在枪木头上蘸着云中兴带人拿上来的石灰。

“看来慕容霖这小子还有点本事嘛”，冉闵不咸不淡地看着对面说到。

祁子牧抽出自己专门为军演准备的木剑，左看右看起来：“是啊，慕容霖此人绝非普通豪门子弟。来乞活堡这些天，我与他交谈过几次，感觉此人颇有内涵”。说到这里祁子牧把木剑放回剑鞘，突然对着冉闵挤眉弄眼的说：“不过我个人觉得，此人在战场与我们闵少爷比起来，还是稍逊风骚”。

冉闵面无表情地看着祁子牧：“你领略过他的风骚么？”。

“哈哈”，祁子牧听到冉闵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算他人风骚，人家也不冲着我来啊。我刚才只是说了我的感觉，感觉他在战场上比不过你”。

冉闵听到这里又立身冷漠地看着对面：“喏，那人带着想真正风骚以对的对象过来了”。

祁子牧循声看去，只见慕容霖身披锁子甲，并未穿戴头盔，和身着软甲，一袭红衣撩人的赫连娜从对面朝着这边来了。

“走吧，闵兄”，祁子牧跳上身边那匹覆着软甲的战马，原本还在跟冉闵打哈哈的他用捉摸不定的语气对冉闵说：“我们去会会风骚之人”。

“牧公子，闵公子”，慕容霖爽朗地笑着跟祁子牧和冉闵打了招呼，二人也在马上欠身回礼。赫连娜也对二人行了一礼，祁子牧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地回了一礼，但是赫连娜明显感觉冉闵在回礼时，原本便坚硬如石头的脸此刻更加坚硬了。

“多谢二位海量，将郝姑娘借给在下”，慕容霖带着惯有的和煦感谢道。赫连娜听了对着三位公子微微一笑，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冉闵对着自己横眉冷眼了。

不知道为什么，祁子牧听到慕容霖这么说，心下感觉一个东西好像轻轻扯了一下自己，旋即恢复过来，又笑着对慕容霖说：“霖公子言重了，郝姑娘乃是乞活堡地位尊贵的客人，不存在借一说。霖公子主动提出临阵对垒，给在下一个见识一下如雷贯耳的慕容暴烈骑兵的机会，在下不胜感激。燕公子不善战事，为公平起见，霖公子提议与郝姑娘搭档也是应该的。郝姑娘乃女中豪杰，希望等下对战时，可要下手轻点啊！”。

赫连娜倒是满脸堆笑，轻松地对祁子牧说到：“牧公子不必谦虚，谁胜谁败目前还未可知，还望牧公子和闵公子到时候不要赶尽杀绝啊！”。

冉闵冷冷地插了一句：“时候不早了，那我们就各自回去布置，准备开始吧”。

“甚好”，慕容霖也不废话，笑着对祁冉二人一拱手，便和赫连娜一起回去了。

“走吧”，冉闵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对祁子牧说到。祁子牧将眼光从远处灵动的身影上收了回来，拍马回到自己的阵营。

“棘奴，你觉得慕容霖当如何进攻？”，祁子牧问道。

“慕容家的骑兵独步天下必有其独到之处。不过若说到骑兵的最强战斗方法，那毋庸置疑肯定是全力冲锋，若能辅以骑射，则威力会大增。我想慕容霖当然会使用这种方法，因为我们步兵较多，快速冲击永远都是对付步兵最好的方法”。

“你说的很对，不过也不要忘了咱们上次军演”。

“没忘”，冉闵冷漠的脸上好不容易露出了一点尴尬：“你打算还用这种方法来对付慕容霖么？”。

“作为名将，当然不能只有一种方式对敌”，祁子牧不知从哪里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咬在嘴里，有些自鸣得意地说。

“那么名将公子，你当如何打这一仗？”。

“临阵机变，此乃为将之道，不可说也，你按照原定计策实施便可”。说完祁子牧掉头就去招呼自己所属的步战士卒了，留下冉闵用肃杀的眼神看着自己。

赫连娜一回到己方阵地便跟慕容霖说了上次在西校场看到的祁子牧和冉闵的对决，慕容霖听完后眉毛一挑，转身看着山林旁祁子牧模糊的身影，吹了个口哨：“想不到牧公子竟有如此本事，佩服佩服，那等下的对垒，我们要小心了”。

“那霖公子有何破敌妙招没？”。

“步兵对抗骑兵唯有结阵以待，这点我想牧公子应该很清楚，但要保持良好的阵型却有一个很大的弊端，那就是速度偏慢，长于防守而短于进攻，而速度正是骑兵的优势所在。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发挥骑兵的速度优势，避免与对方的结阵以待的步兵正面冲突”。

赫连娜点了点头，看着慕容霖认真说话的侧颜，突然觉得对眼前这位公子莫名生出一些安全感。想到这里，她赶紧摇了摇头，让自己专注到这场对决中来。其实刚才四人对话时，赫连娜明显感觉到了冉闵对自己的敌对意味，想必等下的比试中他不会手下留情吧。祁子牧虽然刚才刻意荡开了冉闵的咄咄逼人，但以祁子牧敏而好学的性格，他肯定想看看慕容家指挥的骑兵独到之处在哪里，所以绝对不会马虎对待。至于慕容霖这家伙，不用说都知道，主动提出两军对垒，压根就是来探底的。

随着军演开始的一声梆子响，慕容霖和赫连娜带着借来的四百骑兵压着兵线，逐渐向祁子牧和冉闵逼过去，赫连娜知道己方拥有优势，一则是己方全是骑兵，二则是所带士卒乃是赵国正式军队，其训练素养当然高于乞活堡的卫队，接下来就看慕容霖如何发挥自己的优势了。

与赫连娜原先设想的祁子牧可能会布好阵型后等待慕容霖进攻不同，祁子牧带着步兵保持着铁桶阵型缓步前进，而冉闵则带着骑兵伴随其前进。

“放箭”，就在抵近对方阵营时，慕容霖对祁子牧的步兵发动了骑射，就在祁子牧的步兵举起盾牌垒砌防御时，慕容霖带着军队快速地绕过了前面的步兵，大幅度插向躲在步兵后面的冉闵。

祁子牧在盾牌中间看到慕容霖直插身后，便知慕容霖想凭借人数优势，首先击垮冉闵，再来对付步兵军阵。于是便举起木剑，让冉闵掠过步兵阵边缘，迎着慕容霖上去了。

慕容霖见状迅速将队伍一分为二，自己带一队正面碰撞冉闵部，让赫连娜带另一部以更大的切角绕到后面攻击冉闵的尾翼。

双方骑兵都如实战一般，胶着地纠缠在一起，兵器与铠甲，铠甲与盾牌间发出了巨大的碰撞声。

祁子牧与冉闵像一个磨盘一样，试图通过冉闵的挤压，将慕容霖推到祁子牧的步兵磨盘上。慕容霖则带着部下灵巧地躲开了祁子牧的碾压，在赫连娜到位后，与赫连娜两方夹击冉闵，冉闵见后路被抄，大吼一声，带着贴身骑兵反转过去，冲着赫连娜去了，慕容霖见状连忙带人截住冉闵。

冉闵此刻将手中的长枪挥舞得如梨花缤纷一般，虽然长枪是木质的，但是冉闵气力过人，带着马冲出去的极烈之枪带动周围的气场，凡是在枪路上的阻挡之敌纷纷落马，慕容霖看冉闵于乱军中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直奔赫连娜去，便格开眼前伸来王身上刺的长枪，对着赫连娜大喝：“娜，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说完便俯身贴着马背杀向冉闵，冉闵杀得兴起正愁没有对手，见慕容霖冲了上来，当下冷笑一声，调转马头便冲向了慕容霖。

赫连娜领着骑兵围着祁子牧的军阵转，数次想趁着对方步兵移动时的空隙杀进去，但祁子牧很快便将这一闪而过的破绽封死，赫连娜接连冲锋几次都没能如愿，不过赫连娜是个极为有耐心的人，此刻就像一头野狼一样，围着祁子牧这头长者犄角的野牛打转，使得祁子牧也无法分出神来支援冉闵。

突然，赫连娜见祁子牧为指挥部下向冉闵靠拢，军阵中闪出一条缝隙来，赫连娜催动墨雪，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杀到阵前，拿起弓来以闪电般的速度毫不犹豫地对着祁子牧放了一箭，但在电光火石间，赫连娜感觉自己的从兜盔里滑出来垂在耳边的头发被什么东西带了一下。

云中燕在后面看了半天，见原本将慕容霖挤压得成一团的步兵军阵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只见祁子牧负着剑，手持头盔，慢慢地从军阵中走了出来，走到赫连娜的面前，静静地看着赫连娜，然后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话。

“哦，没想到是这样的”，云中燕微微一笑，风轻云淡地操起了手：“结束了，赫连娜临阵射杀敌方主将，步兵本来处于绝对劣势，都是因为祁子牧的麒麟妙手才有获胜的希望，现在主将陨阵，步兵无法运转，乞活定会被赫连娜冲散，步兵一散，冉闵便断无胜理”。

说到这里，云中燕便不再看剩下的收尾，扭头过来，对跟着自己的翟镇轻声说到：“蜀州与乞活堡的关系调查清楚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