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织造不已

去年秋天那场突如其来的雪灾所带来的难民在经历了一个冬天后终于分散开来，流浪于各地去了，有些去了山南，有些去了烨郡，也有些去了更远的地方。因此乞活堡通往砀郡和山南的道路上已不像去年那般塞满了拖儿带口，满脸菜色的难民，而是逐渐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从乞活堡出来的官道上远处一支商队逐渐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当先大车上的旌旗猎猎作响，掌马的伙计将皮鞭在空中甩出数个爆栗，“啪啪”的响声吸引了坐在路边小摊下歇脚喝茶的路人。

等到这支商队走近时，只见大车上遍插城阳商行的旗帜，早有眼尖的人认出这留着小胡须，浓眉大眼，身穿软甲的领头便是城阳商行煞气逼人的大老板李城阳。那李老板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满是沧桑风雨留下的痕迹，眉间有一条淡淡地伤疤，仔细瞧着还有些渗人。李城阳行走江湖多年，从早些年给人赶车发家，到如今拥有一个庞大的车队，专做押运货物的行当。这一行全靠一身过硬的本事吃饭，李城阳头戴发箍，脚蹬虎头鞋，虎视鹰顾，腰挎长刀，想当年，他就是靠着这把长刀在江湖上打出了名声。很长一段时间，在关东河区一带，谁看见这把嵌着红色玛瑙的长刀，都知道这是曾在两拨出了名的劫匪地界上大打出手，并且全身而退的“快刀李”。李城阳走到这卖茶的小摊面前时停下来仔细着打量这铺子里的人，那犀利的眼神视乎要把这个铺子里的人都一一透视，好似时刻警惕这座小小的茶铺里疲惫的路人暗藏着劫匪一样。

那茶铺的老板也是个机灵的人，见李城阳在打量他的招幡，他探出头粗略地看了下这支商队，起码有不下二十辆大车，每辆大车都有两个押运的武者，当真是有些威风。这伙人若坐下来吃个茶，那也算是个大主顾。想到这里这位老板将白色羊肚毛巾往肩上一甩，小跑着出了自己用帆布支起来的凉棚，对这领头的李城阳说道：“这位客官这一路辛苦了，可要用点茶？里面请！里面请！小店还有些打尖的点心很有特色，客官要不要来一份？”。

李城阳扫视了四周，看着坐在棚子里的人都是面色疲倦，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这小摊也不大，不像是藏有兵器的样子，他看了慈眉善目的老板一眼，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先来两壶茶，给后边的兄弟们润润嗓子”。说完李城阳对着后面的人使了一个眼色，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阔步走了上来，在凉棚里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那老板赶忙沏了一壶茶，端上一盘茶点递到桌子上，热情地给新坐下的这几位倒上茶水。

那几个小伙子一看就是干练之人，当下拿起点心，就着茶水便吃喝了起来。而李城阳此时却并未下马，而是端坐在马上，将自己赖以成名的长刀横在身前，时刻注视着周围的情况，后面马车上的伙计也并未懈怠，也是时不时地围着大车来回走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几位先坐下的伙计已经喝了数杯凉茶，茶点也让老板上了两次。李城阳不轻易地看了一眼棚子里的伙计，其中一个伙计对他微微点了一个头，先坐下的这几个很快便擦了擦嘴，走了出来。李城阳见这几个人吃完后没反应，这才跳下马来，招呼后面的兄弟多来几个用茶，那几个原本在巡逻的   人交换了下眼神，留下几个守着，便走了过来，与先前吃好的人换了班。

李城阳一行人较多，原本就不大的铺子显得更加拥挤，李城阳挑了一个靠外的位置，直着身子看着这条西去的宽阔道路。等到老板将茶水端了上来，李城阳拿起一块粟米糕咬了一口，顿觉香甜怡人，便狼吞虎咽地冲了起来。

“老板，给我来碗凉茶，他们这吃的什么糕点啊，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也给我来一份”。李城阳在近二十年的押运生涯中多次遇险，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劫难，做到今天这么大的生意，也是经历过许多教训，见过许多因为一时的疏忽而酿成大错的人。随着阅历越来越丰富，李城阳也明白再厉害的商队，出门也需谨慎，所以即使刚离开乞活没多久，哪怕只是路边一个打尖儿的小摊，他也是认真观察后才敢坐下来，这铺子和时不时路过的路人都无一例外的受到了这位眉中带伤的武夫的问候。可是刚才这一声，李城阳却是没有看到或者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就在他低头食用诱人甜糕这一瞬间，一个年轻的声音欢快地响了起来，李城阳下意识地摸到自己的长刀，抬头见时，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举止轻佻地拎着两个笼子从外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来人见李城阳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一张宽阔的不失雅观的脸上马上堆出笑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李城阳旁边那张桌子边。那茶老板见今日客流源源不断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赶紧答应一声，连忙将凉茶壶送了上来，然后转身摆好一盘粟米糕跟着端在了那位阔脸年轻书生面前，那位书生欢喜地放下笼子，拿起眼前的糕点吃了起来，这家茶铺的粟米糕真是很有特色，这位书生吃得手舞足蹈，时不时发出享受地满意声。

李城阳侧身看了一眼这位身着青衣的年轻人，右手摸到了刀鞘上，换到左手端起茶杯，拧着眉吹开茶沫，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年轻人侧身似乎突然看见插在商队车上的旗帜，不由得发出了“咦”的一声，然后站了起来，对着坐在凉棚里的均是一身短衣打扮精神抖擞的城阳商行的一干人马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假装认真喝茶的李城阳身上。那年轻人放下手中的糕点，抹了抹嘴，走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到：“请问…贵商队可是山南城的城阳商行？”。

李城阳听到此处，上下打量了此人一下，放下手中的杯子，不冷不热地回应道：“这位公子找城阳商队可有事情？”。

那书生见李城阳这么说便转身拿起那两个笼子，李城阳一看这是两只信鸽。那两只鸽子陡然见到这么多人，又被那书生移动了位置，便吓得扑腾了起来，拍落的羽毛飞得到处都是，包括李城阳的茶杯里。

李城阳皱了皱眉头，那条刀疤在皱起来的眉间看起来更深更吓人了，但他终归是行走江湖之人，即使对方让自己不快，但总不会撕破脸来训斥对方，于是便沉下心来问到：“这位公子，这是何意？”。

那书生模样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不高兴，从旁边桌子拉了张凳子过来，大大咧咧地说道：“是这样的，我呢，想把这两只信鸽送给我的两个朋友，方便我们来往书信。他俩现在在水纹城外的夹江关等着我把鸽子送过去，我听说山南城的城阳商行定期将从乞活堡经过，装上货物后往西至虎牢关，我就想托贵商行帮我带这两只鸽子到夹江关去。本想今早在乞活堡让贵商行装车的，谁知道在下昨晚睡得太晚，今早贪睡起来得晚了，便错过了时辰。在下得知你们已经出发后，在后面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说到这里，那年轻人搓起手来，很忠厚地笑了起来。

“哦？”，李城阳眯起眼睛思考起来。他纵然再谨慎也是生意人，虽然对这个人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但是对送上门来的买卖哪有拒绝的道理，当下便说道：“不知在下到夹江关后如何找到公子这两位朋友，将货物交给对方？”。

“这个简单”，那书生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檀木做的精致腰牌来，递给李城阳道：“他们这两天昼时会一直在夹江关界碑处等候，到时候以此牌为证。来者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高瘦的这位不爱说话，矮胖的这位面相白皙笑起来总给人感觉很平和。到时候掌柜的问他们我给了你什么，上面写着什么，如果他们能正确说出腰牌上的内容，便是收货之人”。

那位书生说完指了指腰牌，李城阳拿起来一看，上面刻着“织造不已”四个字，虽然他不懂这是什么东西，但是客人不愿意说的内容，作为商家也不能问，这是行家规矩。李城阳疑惑地说：“这趟路程也不算远，本行倒是可以接手。不知道客官有什么要求没？”。

那书生笑了笑，拍着笼子说道：“只要这两只鸽子是活的就行了。哦，对了，最好是能在当日天黑之前达到夹江关，晚上我这两位是不会等的”。

李城阳心里算了一下，到达夹江关应该是四日后的午后时节，时间当不成问题。这鸽子也就吃些五谷杂粮，这个车队里也有，于是当下便答应了起来。待到这笔生意谈成，那年轻人将佣金付清后，李城阳一行人便赶着车继续赶路了。

那年轻人站在棚子外面目送一群人远行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精巧的瓶子出来，倒出一颗药丸服下。此人转身准备离去时，见老板将桌上剩下的粟米糕到给流浪的野狗吃，那人原本干净的面庞突然浮上一丝奸诈，他对着野狗轻声地自言自语道：“吃吧，多吃点，吃完这两日可不要多动啊，要不然突然昏迷后醒来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家的餐桌上呢”。

当天夜里开始，砀郡一带便下起了连绵细雨，第四日更是直接从半夜一直下到东方渐露鱼肚白来。张不已这一夜的酣睡被窗外一早的扑腾声给惊醒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扑打着紧闭的窗棂，不时地发出声响。张不已披上衣服，笈着鞋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只雪白的鸽子便扑了进来。张不已看到在屋里停住的鸽子，嘴角微微一翘，伸手捉住这只鸽子，熟练的解下绑在腿上的小竹筒，倒出来一封卷得极好的信来，上面用极为工整的书法写着一行小字：“内容已确认，如你所想，已留证”。

良久，吃饱了的这只信鸽，又带着新的内容在乞活堡上空盘旋了一圈，向西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