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老友夜访

四月的夜晚宁谧而又醉人，清风徐来的乞活湖畔荡漾着莲荷才探出头的纹波，红莲泛着痴痴的涟漪拨开了夜晚的未央。远处的山黛躲在朦胧的雾里时隐时现，池浅处黄螺探出了轮廓，呼吸这夜晚散发出来的韵味。

祁盛看着这一池清澈负手而立，西来的晚风吹起他的衣袂，拢在头上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中一缕头发夹杂着岁月的银色与微风招手相迎。池塘边飞来飞去的蜻蜓也没有将祁盛从思绪中唤回现实，沉稳的祁老爷子如同这深沉的夜，一动不动。

祁府管家招呼下人将面向池塘的风厅里的数个烛台按照祁盛的意思移了出去，屋子中间只留下一张矮桌和数个坐垫，等到下人将今夜备置的几样小菜端上来，管家从下人手中接过一瓶酒，便让下人回去休息，今夜不会再召唤他们了。管家转身见祁盛还在黑夜中默然独立，心中不仅长叹一声，老爷在这样夜晚的决然独立，他已经见过多次了，每次这样的夜晚后这位祁府掌门人总会沉默一两日。

管家放下酒后，缓步走到祁盛背后，轻轻回禀道：“老爷，菜蔬和酒已经准备就绪了”。

祁盛听到管家的声音，方才从池塘底部的深思中回过神来。

“哦”，祁盛愣了一下，终于转换到与管家对话的情绪中来：“辛苦了。我吩咐的芥菜准备好了没？”。

“回禀老爷，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好了”，说完管家侧身对着桌上的小菜示意。

“很好，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把，要是有需要，我会叫你”。

“是，老爷”。管家说完便转身出去了，顺带带上了东厢房的门。

夜色中的祁盛听到关门时的吱呀声，不仅抬头看了看天，今晚这一弯残月不知道照的亮乞活堡的路么。

一盏茶的功夫刚过，西面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回廊上一盏昏暗的灯笼引着数个身影悄然走进风厅。

“父亲”，打头的祁子牧对站在走廊上的祁盛轻轻喊了一声。

祁盛回过身来，看着随风摇曳的灯光下站着三个人，祁子牧和冉闵褪下了夜行衣的兜帽，站在柱子边精神矍铄地看着自己。

“老祁”，站在中间的这人褪下了兜帽，露出一头银发出来，饱经沧桑的脸上却是充满了温暖的笑意，来人正是冉闵的父亲，当朝征西将军冉良。

“冉兄！”，祁盛看到冉良一下就止不住地奔了过来，捉住冉良的肩膀使劲摇了几下，用压制不住的兴奋颤抖地说道：“你总算来了！我还怕今夜月色不明，乞活堡门前那段路不好走啊！”。

“诶，两位孩儿一早便在堡前等着我，我还没看清路便被带到这里来了”。冉良打着哈哈说道，虽然冉良也不是风趣十足之人，不过给人的感觉却比自己那不苟言笑的儿子还是爽朗了许多。

“哈哈哈，那就好，坐坐”，祁盛招呼着屋内这几人随意坐，亲自拿起酒壶给四人都斟满了一杯，祁子牧起身分箸，冉闵则去将西面的房门关上。

等到分酒完毕，祁盛抬头看着同样头发花白的冉良，眼睛里充满了情绪，冉良则是笑盈盈地盯着祁盛说到：“老祁啊，咱们都老了，你看你跟我这满头银丝，岁月不饶人啊，这多久没见，你我都已暮年将至啊”。

祁盛笑着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自上次濮阳堪乱一别以来，两年有余了吧？我们老了，但好在孩子们都长大了啊”。说完祁盛满意地看着祁子牧和冉闵。

祁子牧和冉闵对视一眼，浅浅一欠身算是答应刚才祁盛的话，毕竟只有双方父亲在，无需谦虚，长辈的肯定对自己来说也很重要。

冉良看了看冉闵，又看了看祁子牧，眼睛里也是充满了长辈对晚辈期许达成的满意。祁盛端起酒来，对着冉良说：“来，冉兄，滿饮此盅！”。

四人举起酒盅一饮而尽。待放下酒盅后，冉良徐徐说到：“老祁，；两大氏族派遣子弟到乞活来学习的  事，我打听得有些消息了”。

“哦，你先别说，让我猜猜看，是有人上书给陛下，陛下然后才有此意对吧？”。祁盛原本已夹起一颗花生正准备网嘴里送，听见冉良这么一说，便又放了下来。

“差不多，准确说是有人给陛下上的密函，时至今日朝中大臣对此事所知甚少，但此人是谁，我竟也查不出来”。冉良呷了一口酒说道。

“是云中氏么？前些日子我们与云中兴在乞活堡外发生龃龉，会不会是他们派人过来名为学习，实则另有深意”，冉闵给父亲满上酒，轻声问到。

“嗯，很有可能，那件事我大致知道的，你把详细经过跟我说说”。冉闵当下便将详细经过跟父亲说了一遍。

冉良轻轻晃着酒盅听儿子把经过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祁家父子说道：“云中兴身为云中氏世子，从来都是飞扬跋扈，这点众所周知。平时他不惹别人都算好了，这次吃了这么大个亏竟然一声不响地就走了，实在是匪夷所思，以云中兴的性格这件事断然不会就此结束，他回去过后向云中氏在朝中的叔伯们暗中上书，让陛下派遣子弟进入乞活堡，名为学习，实则是收集乞活不利的证据的可能性很大”。

祁盛点点头说道：“嗯，冉兄所说的正是我所想的。我想此事还需弄清两件事，一是当时云中兴为什么要不声不响地撤回去，而不是趁着自己占理向我乞活咄咄逼人，我也反复问过这两小子，这俩人都说当时光顾着紧张，只看见两位客人与云中兴交了手，具体云中兴如何改变主意走的，倒是真的不知，我看有必要对这二位客人进行摸底；二则冉兄回去还需继续探听到底是给陛下上的密函”。

冉良看着祁盛意味深长地说道：“祁兄，你若是在朝中，这些事情就好办多了，有祁兄之卓越才能在侧，我也不必战战兢兢，做起事来也不必如此窘迫”。

祁盛剥开一颗胡豆丢到嘴里，开着冉良的玩笑说道：“冉兄过谦啦，我大赵国堂堂的开府仪同三司征西将军也不是白混的，冉兄有过人之处，在下望尘莫及”。

祁子牧和冉闵听到这里都低头夹菜，默然不语，知道这两个老头子又要老生常谈，说起入仕一事了。

“祁兄”，冉良放下筷子，郑重地对祁盛说道：“兄长既有凌云之志，为何不在这乱世中施展拳脚？出将入相，此古之常理，兄长寓居堡中这是何意？莫不是以乞活堡为并州祁家堡么？！”。

冉闵听到此话脸色一变，父亲这句话比较重了，祁家父子无时无刻不思念在并州时的惬意生活，但并州之地已成全体乞活的伤心之所了，父亲此话怕是要勾起老友对故土的思念，同时如此讽刺祁家父子怕是有伤感情吧。

谁知道祁盛竟然笑了一笑说道：“冉兄，你知道我不是关起门来，缩在此地得过且过。你我都是被迫离开故土的，你也知道我们是在怎样的一种无奈下选择离开家乡的。我和牧儿是很希望再能够在祁家堡院子里老藤架下品茗读书，但是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这是我们能认识到的。我现在关心的是这一路流亡过来的乞活能够安居乐业，天下的百姓能够不再饱受战乱摧残而已”。

“既然这样”，冉良正襟危坐，嘴巴上咄咄逼人：“祁兄更要出仕啊！只有居于庙堂之上，能够向陛下建言，能够独挑大梁，才有机会为天下百姓做事情啊。祁兄现居于乞活堡，所能做之事情，不过这乞活堡方圆二三十里的事而已，所能照顾的老百姓不过在这方寸之间而已。若祁兄身居洛都要职，以兄台之才能，天下百姓都可获益啊，所能为天下苍生谋取的利益，岂是一个乞活堡能够相提并论的？”。

祁盛笑了笑，向冉良摆摆手道：“阁下所言立于庙堂之上，身居要职，辅佐帝王，如果才能足以胜任，确实是天下苍生的福泽，这也是为何当年冉兄要入仕，在下不阻拦的原因。但在下以为出仕一事，不仅在于自身能力，也在于辅佐谁。明君得贤臣辅佐，则天下太平，苍生有幸；贤臣辅佐昏君，则好似比干之心，范增之策，枉费心血，不过徒增懊悔罢了”。

冉良默然不语良久，祁子牧见气氛有点凝滞，便赶忙招呼众人吃菜，祁盛见冉良低头沉思，心中长叹一声，拿起筷子在桌子上怼了怼，自顾自地夹菜吃了起来。

“祁兄还是认为陛下不可辅佐？”，冉良也拿起筷子，盯着菜盘说道。

祁盛见冉良终于说到问题的本质上了，当下放下筷子，正色说道：“陛下此人薄情寡义，掌前朝军政不思回报而拥兵反叛，此为一；孟津渡携重兵观望而不救乞活，此为二；为反前朝，许下让我等重返并州的诺言而不兑现，此为三”。

“陛下为人重杀戮而轻信义，贪女色而负忠臣，说话出尔反尔，实乃市侩嘴脸。这种人表面上说得情真意切，实则算计着任何人的利益，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可以颠倒黑白，这种人有何辅佐的必要”。说完，祁盛便投箸于桌，怫然起身，胸口剧烈的起伏，负手长立于柱旁。

冉良等祁盛稍稍平静下来，方才缓缓说道：“当年乞活因为生存四处乞食被前朝逼迫甚急，陛下欲起兵自立山头，以乞活人数众多，且处境危险，故而与我乞活结成联盟，欲借我之力抗击前朝。虽然乞活与陛下的目的截然不同，但当时为了生存，长老会也是欣然同意。当时同意的并非我乞活一家，还有现在的云中氏和慕容氏，虽然云中氏与陛下有姻亲关系，但逢此乱世谁又不是为了利益而绑在一起的呢。我乞活数万大军按照原定计划与前朝军队在孟津渡血战，意图拖住对方，为陛下和云中氏有时间帅军迂回包抄，为慕容氏能够掌握北方而赢得时间”。

“结果呢”，祁盛怅然道：“云中氏未按期到位，陛下为等云中氏而按兵不动，我乞活五万余人在孟津渡与敌殊死搏杀五日，陛下只在你只身前往求救告急之时，借了五千骑兵。最终结果呢？我乞活两万余人殒命沙场，陛下和云中氏在敌我均双方奄奄一息时，坐享渔翁之利，对着前朝军队背后扎了两刀，击败前朝主力，反倒是大获成功，一个成就了帝王之业，一个成为了皇亲国戚，地方藩王。这样算计的陛下，还有什么好辅佐的？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值得让人信任？”。祁盛最后这几句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是时，夜未央，湖面泛起了些许水雾。

“老祁，这些事情我都没忘”，冉良饱经沧桑而浑浊的眼中此刻已经噙满泪水：“子…，唉。今晚你准备芥菜就是为了提醒我不忘过往吧，我也给你带了个东西，刚才在来的路上摘的”。说完冉良拉开风衣，拿出一根保存完好的星星草来，祁盛凝视这株被夜晚的露水打焉的星星草，再次陷入了无尽的思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