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春风十里

春寒料峭已过，空气中徒增的寒气已不复存在，温度也渐渐回升。乞活堡四处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柳树抽出新芽，浅草才及马蹄，偶有南飞归巢的燕子从空中略过，提醒着乞活堡一年之计在于春。青春洋溢之下，暗流涌动的危险气息逐渐被分解掩盖，各路人马在心底计划着自己的宏图大业，表面上依然笑意盈盈地享受着难得的现世安稳。

是日，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一早就把祁子衿唤醒，她娇楚柳眉一皱，纤细的手从被窝中抽出，揉了揉眼睛。清晨的阳光安静而温柔的铺在临窗的梳妆台上，落下阵阵剪影。一只鸟儿还无聊至极，停在窗棂上，用嘴使劲啄着窗户，仿佛不把祁子衿闹起床就不罢休。祁子衿无奈一笑，伸了个懒腰，顿时睡意全无，扭头看了看床头立柜上的沙漏，便掀起身上盖着的素色牡丹蚕丝被，起床梳妆洗漱一番，就着府里丫头才端进来的早膳，细嚼慢咽起来。

今日天气甚好，不见山的景色一定比前几年更美了。祁子衿思虑至此，不禁想起五年前，她们兄妹三人和冉闵一起去不见山游玩的场景，那时战乱平定不久，难得的安稳平和让大家都特别珍惜，山上植物树木长势特别好，四处鸟语花香，草长莺飞。微风吹过，樱花雨下，树下跳跃着孩童们欢快的身影。战乱的阴霾一扫而空，几个还未成年的祁府子弟，以天地为耳，诉说着自己对现世的期望和抱负，满满的顶天立地、精忠报国。

用过早膳，祁子衿往赫连娜住处走去，她想着赫连娜去年来此，除了冬季除虎时上过不见山，还未曾前去游玩过。正走过转角处时，一个人影低着头对向而来，祁子衿心事重重，毫无预兆地被撞了。只听“哎呀”一声，她手扶着额头蹙眉而立，那男子见撞着祁子衿了，心下一紧，伸手欲拉开祁子衿捂着额头的手，到了跟前却又觉着不妥缩了回去，只得满怀关切问道：“如何？可是流血了？”

祁子衿正欲发脾气，头抬到一半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生生将头又低下，小声道：“不疼，无妨”。

“快给我看看，还捂着干嘛？”他心疼不已，但又不敢逾越。

“说没事就没事嘛”，祁子衿用那种姑娘家特有的软糯的声音拒绝道。

“你，你这是去哪儿？”

“我去找娜娜姐上不见山玩儿”。

“去一天？午饭可回来吃？”

“我可以回来”，祁子衿说完此话抬头看着他羞涩一笑，心下有了主意。

男子立身看着祁子衿捂着额头快步前走，穿堂微风撩起祁子衿鹅黄色的衣衫和秀直的长发，夹杂着空气中微香的气息，他素来略显严肃的脸色竟有些微红。

“娜娜姐，今日可有安排？”祁子衿头枕双手，立靠与赫连娜卧室外的窗棂上，眨巴着眼睛问道。

赫连娜正对着铜镜戴银钗，她浅笑一声，学着祁子衿的样子，双手捧着脸蛋，手肘称着桌面道：“今日无事，妹妹有何计划？”

祁子衿一听就来了劲，“哥哥和子放前两天才同慕容、云中两家演武完毕，想必才空下来，不如乘此春光无限，我们一行人去不见山如何？”

自从那日听慕容霖描述不见山春日之美景，赫连娜便想着哪天空下来一定去看看，以免辜负天地造物。今日正好，当下就立刻答应道：“好啊，我正想去呢”

祁子衿和赫连娜两人约好了就往祁子牧平日常待的书房走去，还未走进即听见里面的谈话声，赫连娜和祁子衿一顿，止步不前，没曾想祁子牧已经通过书房的窗户看见她俩，便招手让她们进来。

“慕容公子”，二人点头招呼之后，祁子衿走向祁子牧，抱着祁子牧的手臂摇道：“哥哥，今儿个无论如何你也得陪我们去不见山，父亲就因为那年上山游玩时我被蛇咬伤了，之后再也不许我一个人独自上山，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看过那儿的樱花树了。哥哥~~，你就陪我们去嘛”。

祁子牧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妹妹跟自己撒娇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禁有些被触动，可碍于外人在场，正欲跟慕容霖解释，却看到慕容霖的眼睛一直盯着祁子衿，仿佛魂儿都被抽走了，祁子牧当下就决定陪同前去。

“慕容公子”，祁子牧不动声色地喊道，“今日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妹妹任性惯了，改日我再登门向你请教。”

慕容霖飘忽的思绪早已飞到五年前的春天。不见山的春日人见人爱，他当时还小，男孩儿天性中的好奇让他扒开了草丛中的一个洞，洞还挺深，他捡了个树枝戳了好久，没想到窜出一条刚冬眠苏醒的的蛇把他给吓坏了，护卫一早被他呵斥到较远的地方等待。他慌忙乱跑中，蛇一直追他，眼见着要摔到了，旁边樱花树下捡花瓣的小女孩儿一点儿都没犹豫，起身边喊哥哥边踢了蛇一脚。然后他就看见蛇转头咬上了那个小女孩儿，这下把她吓坏了。女孩儿的哥哥快速赶到将蛇打死扔得远远的，掀开碎花裙看到牙印的时候脸都变色了。给女孩儿伤口上方扎了扎，背着女孩儿就往山下跑，而他当时吓得连谢谢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声。

“慕容公子，可愿一同前往？”，祁子牧再喊一声时，心里有些不爽，但还是憋着没表现出来。

“没关系，如此春色当不辜负。家父有嘱托于我，今日就不与各位同游了”。慕容霖回过神来有些尴尬。

祁子衿对慕容霖的失态并未多想，倒是赫连娜，对于初次见到慕容霖的疑问，有些答案感觉近在眼前。

慕容霖走后，祁子牧让赫连娜和祁子衿在书房稍等，他喊冉闵一起去，祁子衿刚要起身阻止，又端端地坐下。祁子牧大跨步出门去，并未注意到祁子衿繁复的心理纠结。赫连娜却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眼珠子转了转，大概猜到了前因后果，只看着祁子衿低着头在座位上用手指绕着白色的腰带打结，心中觉得这个妹妹真是可爱得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女儿家的心里话，没过多久，祁子牧大步一迈进了书房，抱怨着冉闵这家伙今天要陪前几日才到乞活堡的父亲冉良，不与同去。

祁子衿听到这话眼睛滴溜溜带着笑，祁子牧见妹妹如此开心，以为是自己终于要陪着去给惹的，心里一阵高兴一阵愧疚的，赶紧收拾收拾中午的吃食，带着祁子放、小珮一行五人就出发了。

五人说说笑笑走到一半，祁子牧正给赫连娜介绍不见山的种种时，就听到后面子放在叫自己，原是祁子衿肚子疼。

“怎么了？是早膳没用好么？”祁子牧关切的问道。

“ 不是，哥哥，我忘了今日，今日。。”祁子衿捂着肚子，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今日怎的了？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啊？”

“是女儿家特别的日子。”祁子衿羞红了脸小声答道。

“额~~~”祁子牧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答话。赫连娜走到祁子衿跟前握着她的手道：“回去让府里丫头烧点热水捂捂，你看你的手，还是太凉了”。

“那咱们就回去吧”祁子牧话还没落音，祁子衿就抬手阻止道：“别啊，哥哥。”

见祁子牧一脸疑惑，祁子衿补充道：“娜娜姐还没有见过不见山的春日美景呢，哥哥可得尽地主之谊，别因为我扫了兴”，说完握了握赫连娜的手。

祁子牧不知该当如何，看向赫连娜，赫连娜略一沉思，道：“这样吧，小珮陪子衿回去，我们还是去不见山吧，今日阳光正好，我还想去看看雪后的大鹏崖是什么样子呢。”

“不用，祁子衿感激地握着赫连娜的手，“小珮还是与你们同去吧，这儿轿夫多得是，我自己回去便是。江湖儿女，没有那么娇弱”。

见祁子衿坚持，祁子牧为妹妹喊来轿夫付了钱，仔细叮嘱了轿夫几句，看向妹妹道：“那你回去小心些”，顿了顿，“府里上了年纪的姑姑还是有几个，这几日请她们来照顾你吧”。

祁子衿心知哥哥又想起了母亲，不愿多言，立马笑着拍拍哥哥的肩膀“谢谢哥哥，我知道了，你们赶紧去吧，我先回去了”。

目送祁子衿回府，气氛有些许凝固，赫连娜不知从何说起，转头看向祁子牧时，两人的目光正好相遇。祁子牧淡淡一下，“郝姑娘，你是不是很奇怪，祁府离不见山这么近，子衿却好几年没来过”。

赫连娜心知他有下文，并未答话，只看了祁子牧一眼，示意他如果愿意的话，她很想听。

“那年子衿被蛇咬了之后，如果再晚一点，后果就会很严重。母亲当时就吓得不行，想也不想立刻用嘴帮子衿把毒吸出来，好在大夫来得也很及时，子衿并无大碍”，他停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过，母亲当时已经身患重病，也正是因为这样，母亲比原来大夫预计的时间更早的离开了我们。子衿还小，父亲虽然悲痛欲绝，也不能将之怪罪到妹妹头上，只说以后都不允许妹妹独自一人出门，亲人逝去是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情。我们再也承受不起更多了”。

赫连娜才知原来有这层故事，听着祁子牧小声叙述，还努力平复难过的心情和略微发抖的声音，她竟然有些心疼。

到了不见山上已是中午，用过午膳后，四人在草地上铺了一块亚麻布料，小佩和子放看着近处原处的风光，哪肯就此坐着，便约着去别的地方玩玩儿。祁子牧和赫连娜相视一笑，祁子牧特地拿起佩剑递给子放，还未说话，祁子放就一脸严肃地跟大哥保证注意安全，一定完完整整的回来。

“我要是发现你少了根头发，以后就不给你娶媳妇儿了”祁子牧哈哈大笑。

“切”，祁子放不甘示弱，他看了看赫连娜，“你自己媳妇儿还没搞定呢”，说完没等祁子牧伸手打他，就蹦跳着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