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盛世枯叶

赫连娜主仆二人又经过两日，终于抵达砀郡，这个离洛都百里的郡治所在，虽然砀郡也刚刚经历了这场大雪，但毕竟砀郡乃一郡首府，有别于乡间小村，气象果然不同：城门外的壕沟深达一丈，宽约两丈，城墙设置了完备的守城楼，城墙预备火油滚石装置，硕大的城门完全由精铁包裹而成，巨大的吊桥需二十人合力转动绞盘方可收放，城门口驻守的士兵对进城的百姓都进行了细致的盘查，城外设立了鹿角以应对可能发生的状况，十数丈高的城头上旌旗烈烈，巡逻的士兵往来不断，一脸严肃，对当班值勤一丝不苟，战衣都洗得洁净如初，连铠甲的束条都绑得工工整整。赫连娜二人看到如此景象不由得连声赞叹，石赵国如此气象不愧为东方大国！

待二人催马前至城门口时，赫连娜四下观望，进城百姓秩序井然，不推不嚷，但安稳平和之下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过到底哪里不对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来者下马，进城不许骑马”。一位头盔上着白羽，看起来像是城门卫兵小头目之人一手按剑，一手指着赫连娜二人大声喝到。

“凶什么凶嘛，下来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小珮瘪着嘴，边嘟囔边踩着马镫下来，为赫连娜牵住马。赫连娜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位脾气比自己还大的侍女摇了摇头，低声跟小珮说道：“小珮，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不比在家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是低调点好”。

话音未毕，只听那位小头目模样的人冲着二人喊：“喂，你们两嘀咕什么呢，要不要进城，不进城不要杵在这里！”

二人赶紧低着头往前走，刚走没两步就听到身后有士兵大喊：“什长，赶紧拦住那两个人！”。赫连娜两人听到这话心想：莫不是身份被人出来了，哎呀，大事不妙！正准备示意小珮翻身上马，就看到身边的卫兵如虎狼一般冲到二人身后将两个衣衫褴褛的人按在地上，随后架了出去，主仆二人看是虚惊一场，赶紧跟随人群前进，随即湮没在闹市。

此时已到正午，冰雪后的砀郡城邂逅了久违的阳光，太阳懒洋洋的挂在穹顶之上，照耀着店家屋顶的残雪发出刺眼的光芒，二人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之间也不知何去何从。却正听到“咕~咕~”的声音格外清晰，小珮抬头看着赫连娜不好意思道：“小姐，我饿啦，咱们先找个地方垫垫肚子吧”。经此一提，赫连娜也感觉腹内空空，对食物的渴求甚是强烈，她抬起纤纤玉手往前一指，说：“走，我们去前面找家酒馆大吃一顿！”。小珮闻言，眼睛一亮，跳起来欢呼雀跃：“好啊好啊，咱们这一路就光惦记着赶路了，还没怎么好好吃过呢，我待会要吃醋溜排骨、红烧鲤鱼、珍珠丸子、清炖排骨、麻椒白鸡.......！”。小珮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地报出一串菜名儿，还未说完呢，赫连娜便笑着打断她：“好好好，都满足你~~~吃那么多也不怕长胖了以后没人要啊”。赫连娜笑嘻嘻地轻捏小珮的鼻子，小珮忙不迭赶紧躲闪，头上的孔雀玲珑钗挂珠晃得一通乱响：“小姐！你又取笑我了！”。

说话间，二人步行到一家酒楼面前，酒楼位于两条大街的转角处，门面相当大气敞亮，门口巨大的招幡黄底红边黑字，上书：一家酒楼。三层楼的酒楼外观装饰极为华丽，从雕梁画栋的楼内传来阵阵谈笑声可以看出该店的生意兴隆，客流极大。除了装潢华丽，宾客盈门，时不时飘出的饭菜香味儿直接触动了饥饿之人的神经，二人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当即决定就在此处就餐。

“二位打尖儿？里边请里边请”，一位衣着干净，约莫二十岁左右机灵伙计看到二人走进，赶紧上前迎道：“来人，给二位客官牵马！”。

“伙计，我这匹墨雪和那匹青鸽都是上等好马，我们赶了很远的路，人马都有点疲乏了，麻烦用上等的精料饲喂，然后再给他们刷刷！”。赫连娜指着两匹马说道。

“好勒，小姐请放心，我们店喂的都是煨熟的豆末等上好的下脚料，您这马一看就知道是千里马，您放心，我一定给它俩刷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这位伙计一看赫连娜二人的穿着就知道来了个不缺钱的大主顾，赶紧殷勤答道。

“嗯，那就有劳了，小哥请前面带路。”。

“好勒，楼上给两位贵客看座！临街包间一个！”伙计吆喝一声，带着两位上到三楼，赫连娜环顾四周，在座食客吃吃喝喝好不热闹，似乎近日少见的阳光又重燃了这帮人对饕餮盛宴的热情和谈笑风生的习惯。在三楼靠窗的包间坐定，赫连娜往外一望，正好可以看到穿城而过的砀河，河边柳树荫荫，桥上人来人往，不远处似乎有个集市，等下吃完正好可以逛逛，不过现下最要紧的是填饱肚子，于是赫连娜扭头对伙计说道：“伙计，给我们上一个醋溜排骨，红烧鲤鱼，还有你们的招牌菜给我们推荐一个”。

伙计恭敬地站在一旁回到：“到我们‘一家酒楼’那必须要尝尝咱们的镇店特色菜‘照烧狮子头’，这可是在别家吃不到的人间美味，二位看要不要尝尝？”。

“好吧，那就这个”。

“好勒，小的这就去厨房下单，客官您稍等片刻”。

“小姐，咱们这么吃会不会太油腻了？”。小珮把倒好的茶水送到赫连娜手边。

“哎！跑了这么远，这一路风餐露宿的，也该好好犒劳下我们自己了，刚刚也不知道是谁准备点一大桌子菜大快朵颐呢？”。赫连娜眉毛一挑，冲着小珮揶揄道。小珮不好意思地卷着自己垂在身前的流苏说道：“我哪有啊~人家不是担心···担心···”。“担心将来找不到好的郎君呗，哈哈”。赫连娜盯着娇羞的小珮丝毫没有打算停止进攻的意思。“小姐！我才不嫁呢，等小姐嫁了我要跟小姐一起嫁过去，跟小姐在一起最轻松了，比在宫里…在家里舒服多了”。小珮看到赫连娜轻轻地瞪了她一眼连忙改口。    “唉，”赫连娜用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鼓起腮帮吹着刘海俏皮地说道：“等真有人能驯服本小姐这匹野马再说吧，在那之前，嘿嘿，我们俩都是自由的！”。说完对着小珮又挤了挤眼。

“小姐，你看你的手”，小珮看着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赫连娜的纤纤柔荑一把抓住，急切的说道：“你看都手都瘦了，黑了，回去老爷又要说我没照顾好你了”。

“嗨，这有啥，本小姐天生丽质，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的，英雄儿女行走江湖，这点小事算什么~~~”。    “小姐，你还真把自己当做女汉子来看啊”。

“闪开闪开！！都闪开！”，两人正在说笑间，突然听到楼下传来的一阵粗鲁的吆喝声，两人探出头去，趴在窗户上看见由南向北的砀郡城主街上出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打前头的扎着蓝色束带的几骑剽悍的士兵正凶神恶煞地对着路边的百姓呵斥道。在他们身后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持着明晃晃长戈，一脸杀气的步兵队伍，跟着是几辆大车，大车顶也是蓝色的，车顶周围镶满了四棱纯*眼，四角垂着招风檀珠流苏，拉车的一对马通体纯白毛发，没有一丁点杂毛。走在队伍末尾的骑兵手按利刃，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那凌厉的眼神仿佛可以直接灼伤躲在桥边瑟瑟发抖的卖梨子的小贩。

“好大的气派！这是谁家出行啊，如此蛮横无理！”。两人看着有两个士兵作势要鞭打来不及让路的百姓忿忿地说道。

“二位低声！”，正在身后上菜的小二紧张地低声提醒道：“二位是初次来砀郡吧？是没见过这种场景吧？”。赫连娜二人对望一眼，感觉好生奇怪地说道：“是啊，我们以前从来没来过这么靠近赵国国都的地方，这是哪家的队伍啊？连路都不让人走了，好生霸道！”。

“二位”，那伙计回身望了望包间外，然后走到门口向门外探了探，警惕地关上包间房门，伸出两个手指，压低声音对两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说道：“刚才过的队伍乃是当朝云中氏家的家主一族的队伍，你看那蓝色束带没?当朝只有云中氏家允许使用蓝色束带，这是皇帝特许的。云中氏乃当朝三大支柱之一，势力可伸手遮天，云中氏家主一族向来横行霸道，说杀人就要杀人，你看平时耀武扬威的砀城守卫，见了如此张扬的队伍还不是低眉顺眼，粗气都不敢喘一个”。

二人想起城门口的景象，点了点头。“二位有所不知，因砀郡紧邻都城洛都，且处于交通咽喉，乃洛都之门户，故而从此经过，来往京城的达官贵人特别的多，以致于砀郡成了洛都富人往来生意，打探消息的重要所在。二位进城的时候看到守卫抓捕难民没有？砀郡太守考虑往来贵宾过多，不让衣衫褴褛者入内，说是闲杂人等太影响砀郡形象，影响过往达贵对他的评价。今年关东大雪，有大量的难民涌向山南乞活，都被挡在砀城外面”。说道这里，那个伙计把头伸过来附在二人的耳边说：“听说，有些有势力的在半路上抢掠难民，抢了财物不说，还有将难民当成奴隶贩卖到云北的！”。

“岂有此理，这些人平时抽着民脂民膏就算了，这种天灾连活都不让人活了！”。赫连娜闻听此言柳眉倒立，粉拳紧握，义愤填膺之情溢于言表。

“姑娘低声！”，那伙计长叹一声：“这种情况多了去了，前些年我为了给家人讨点活路，在此间签下卖身契，无法离开，可怜我家父母哥嫂全在普阳，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啊”。

“伙计，说吧，赎你要多少钱？我给你赎了！”。小珮豪情万丈地说道。

“谢谢二位了！”伙计一脸苦笑：“只怕我要离开，不止赎身那么简单。二位上楼时看到我们大厅的客人，坐在大厅的基本都是家财五百两以上的，这座酒楼的老板也不是一般人”。

“哦？这么厉害？”，赫连娜有些惊讶，等到伙计退下后，她再也没有吃饭的心情了，怔怔地看着河边的垂柳，不知怎的，赫连娜竟从这繁茂的河柳尖上，看到了隐藏着的枯败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