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三五班

第二天一早，邵询就醒了。

出卧室前，邵询下意识地进庭院看了一眼，里面还仍是夜晚，仿佛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涂壁安安静静地矗立在樱花树下。昨夜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但眼前的庭院无疑清楚地宣告了它的真实。

邵询退出庭院，先去洗漱。

一进洗手间他就看见洗脸台上蹲着一只小黑猫，一爪搭在水龙头上，一爪悬在空中，身子前弓着，听到声音后，它转头看了邵询一眼，十分淡定地收回爪子，从洗脸台跳下来，甩也不甩邵询，施施然离去。

邵询看着它的背影皱了一下眉头，但也没多想，关上了门。

等邵妈、邵橙起来后，邵询已经从楼下早点摊处买回了早餐放在桌上，正蹲在地上给一黄一黑两只小猫崽喂食。

这两只是不久前邵询兄妹俩从乡下亲戚家抱回来的幼猫。小黄喵名叫小黄，一身绒黄的毛像初生的小鸡仔，长了一张无辜的蠢萌脸;

小黑喵名叫炸弹，这名字是邵询取的，原因是这猫有着极其特殊的炸毛技巧。或许因为是只小母猫，它从不肯让邵询撸一下，哪怕邵询离得近了都要炸毛伸爪子警告。

邵妈洗漱完先在餐桌前坐下，问道:“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邵妈今年四十多，虽然脸上五官仍隐约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但身材因为生育已经走样了，矮矮胖胖的，再加上笑起来眯眯眼，乍一看很和气。

“今天要上班。”

邵询简短地答了一句。

一家三口用过早饭，一起坐公交车去学校。邵妈去一高，邵询去四中，邵橙要去一中。

到了学校后，邵询没有第一时间去教室，反而先去了语文组办公室坐下。

他上周才接手这个班，不到三天就放了十一小长假，现在大部分学生的人名和脸还不大能对上。出于人道主义关怀，邵询决定晚点去看自习，给同学们一个赶工补作业的机会。

邵询今年其实挺倒霉。

他资历不深，本来被划分到初一去教语文，也不用当什么班主任，每天正常上课就行。出于语文这门学科的特殊性，只要老师自己不较劲，活还是很轻松的。

然而九月开学不到一个月，初三年级的五班就把两个班主任给弄下了台。班上纪律太差，学习倒数，学生又难管，没人愿意主动接这个烂摊子。校方说是年轻男老师和同学们更有共同语言，简单的岗前培训后，就把邵询空降过来。

一下连换了两个班主任，学校和家长们进行了友好的沟通。家长们回去对熊孩子耳提面命，学生们这段时间老实不少，这才减轻了邵询的负担。

看着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半了，邵询这才向着教室那边走去。

沿着走廊一路走来，旁边的教室已经传来了朗朗读书声。但远远地一看到初三五班门口的牌子，邵询就听到了那边的喧闹声。更让人不省心的是，都这个点了，走廊前方还有个扎马尾的女生背着书包向自己班上走去。

邵询有意放慢了脚步，估计她应该已经到教室里坐下了，这才抬脚走去。还没走到门口，都传到走廊里的喧闹声瞬间消失，班上已经全然静了下来。

邵询走到门口一看，发现之前见到那女孩正背着书包，侧对着他在擦黑板。察觉到门口有人，她转过头来，怔了一下，才平静道:

“老师好。”

她的语调平静舒缓，音色有一种十分罕见的清冽感。

一头浓密的乌发扎成单马尾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弯如黛，一双浅褐色的眼眸中略带冷漠疏离，五官清丽出挑，只脸颊处还有些少女未褪尽的婴儿肥，却衬得下颌线条圆转饱满。

这女孩穿着一身冬海市随处可见的蓝白运动校服，身形纤细，五官虽略有青涩，但已能看出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

邵询对着她点了下头。

从他站立的位置看，隐约能看到他名字的痕迹和“下课”两个字，虽然擦黑板的女孩及时巧妙地侧了一下身子挡住了一部分，但邵询已经知道这黑板上写的什么了。

他站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周，只见下面的学生全都一副“我正在看书”的模样，眉头一挑，拿花名册看了一下，对擦完黑板后静静站在一旁的女孩道:“你叫叶芷是吧？这两天落下的笔记和同学们借一借，回座位上自习吧。”

班长是个女生，但邵询一直没见过人，因为这学生请了一个礼拜的病假没来上课，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居然是这种情况。

叶芷嗯了一声，背着书包向着座位走去。

她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里，书堆得有小山高。站在讲台上，也只能看到书后面有个头顶在动。

且不说四中规定，课桌上堆的书有海拔限制。在邵询一贯的认知里，很少听说班上第一的尖子生或者班长会在角落里待着的。

但他只随意看了一眼，随便拿了个板凳，坐在讲台旁边看自习。

学生们都在低头看书，教室里很安静。邵询则开始拿着花名册和座次表，一一地对应着认脸。

……

早自习的时间很快结束了。

星期一的一二节课恰好是邵询的。他正讲着《出师表》，余光瞥到走廊上来了人，于是放下课本道：“先讲这些吧，这篇课文要求全文背诵，周五之前找小组长默写。”

讲台下瞬间哀鸿遍野。

出了教室，邵询看见周清彤一手扶着走廊上的栏杆背对着他，往远处看着什么，一听见脚步声，就转过身来。

邵询道：“找我有事？”

周清彤的表情难得严肃：“确切地说，是找你班上的学生有事。”

邵询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压低声音问道：“有人惹事了？”

周清彤摇头道：“你们班一学生家里出事了，他叫苏安，你等会找个借口带他出来，我带他去认尸。”

邵询顿了一下：“……确定吗？”

周清彤叹气道：“差不多可以确定……只差家属看一眼了。”

碰上这种情况，邵询也只能道：“好吧，我去叫他。”

回了教室，邵询拿着座次表一看，就往倒数第二排的角落走去。

叫苏安的是个男生，身材瘦小，脸色蜡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头发稍长，眼睛大得过分，眼神中带着怯懦不安。身上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蓝白旧校服，袖口有着明显的磨损。

邵询压低了声音，跟他说了声他姐姐来找他，就看见苏安一脸茫然，眼中闪过一缕惊惶失措，很快他镇定下来，站起身来往外走。

和苏安同桌的女生往前坐了坐，给苏安让开了路。

可能是因为空隙太窄，苏安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背，那女生立即炸毛了，扭头大喊一声:“你有病吧？”

顿时整个教室都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视线都往这边看来，苏安的脸瞬间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低下头来，攥紧了拳头。

邵询皱眉看了她一眼，因为是女生，他又不好直接批评。只能扫视了教室一圈:“都好好看书。”

说完带着苏安走了出去。

还没走出教室，邵询就觉得身后有一道视线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邵询一侧身，回头看去，那视线的来源恰好是苏安身后一排，倒数最后一排角落里——

巧了，正是班长叶芷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