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所谓家访

周清彤把苏安带走后，邵询回到教室接着上课。两节课的时间过去，苏安仍没有回来。

课间操的时候，邵询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随意地站在走廊附近，偶尔和走廊上的学生交谈两句，美名其曰体察民情。

无意中，邵询瞥到角落里有两个他刚能认出脸来的学生——叶芷和胡小婉。胡小婉就是苏安的女同桌，两人正站在墙角说着什么。

察觉到邵询的视线，叶芷转头看来，恰好与邵询的视线对上。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叶芷脸上没有表情，随即又转过头继续和胡小婉说话，好像在问她什么。

邵询没有在意，恰在此时，兜里的手机一阵震动，打开一看，是周清彤发来的短信，说苏安状态不大好，要帮他请两天假。

第二天，那个叫苏安的学生果然没来上课。可能因为家里出了事，接下来一连几天，他的座位都空着。

邵询从周清彤那里打听到一点情况，这小孩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很快酒精中毒死亡。家里欠了一大笔债，只有他和姐姐苏静相依为命。现在他姐姐出事了，他唯一的亲人都没了。

直到周五，苏安才回来。

几天下来，苏安身上的阴郁感更重了。

考虑到这小孩现在一个人日子不好过，趁着课间学生休息的时间，邵询叮嘱了他一句。

“今晚放学别急着走，我带你出去吃个饭，然后送你回家。”

苏安一愣，还是点头答应了。

很快就到了傍晚放学的时候。

估计教室里的人走得快差不多了，邵询这才朝教室走去，很快看到了等在班门口的苏安。

两人刚准备走，班长叶芷背着书包教室里走了出来，先是看了一眼邵询，然后定定地看着苏安：“你不是说数学上一章的内容，你不太懂吗。今天周五，我已经和家里人说了晚点回去，我去你家教你吧。”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真有这么回事。

苏安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在叶芷的眼神下闭上了。

邵询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叶芷倒是很镇定，转过头来问道：“老师怎么还不走吗？天色不早了，老师也早点回家吧。”

合着您才看见我这个大活人。

邵询心里吐槽道。

“我正好去苏安家家访……”

“这样啊，”叶芷皱了一下眉头，“那我和你们一起吧。”

邵询:“……”

最终，三人一起踏上了去苏安家的路。

考虑到苏安如今一个人在家，邵询就带着他们去了超市，买了一大包蔬菜、面、速冻水饺之类的东西，提拎着去了苏安家。

苏安家虽说是住在市里，但地段很差，都是上了年头的筒子楼。两三年前听人说这一带可能要拆迁，但是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今年好像又有人说市里要开发这一带，不知真假。

筒子楼上下四层，外表破旧不说，里面的楼道里堆满了随手扔在门口的垃圾袋，弥漫着酸臭味。

正是晚饭时间，楼里的住户都在忙着做饭，到处都是锅碗瓢盆碰撞、菜铲翻炒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打骂孩子的哭闹声。

进了三楼苏安的家里，邵询他们还隐约能听见楼梯口两个中年妇女大声聊天的声音，好像有几句提到了苏安的姐姐苏静。

苏安的家很小，收拾得却很干净，客厅里只有一张掉了漆的木茶几，一张旧沙发，一台旧电视机。茶几上铺着桌布，上面放了一个花瓶，里面插了两朵枯萎的玫瑰，不知为什么，主人一直没把它扔掉。

邵询心里叹了口气。

“你们俩先做会作业，我不大会做饭，给你们煮个速冻水饺怎么样。叶芷，速冻水饺你吃吗？”

叶芷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苏安倒是很不好意思，连忙阻拦邵询道：“老师，这太麻烦您了，我会做饭，我来做给你们吃吧。”

邵询还没答话，身后叶芷道：“老师让你先做作业，你没听到吗？”这话说的很不客气。

苏安低下头来，不敢看她。

邵询压了压火，不和小女孩一般计较：“好了，我先去煮水饺，你们俩好好学习，不要吵架。”

叶芷没作声，打开书包拿课本了，苏安只能跟着坐下。

邵询不放心地看了他们一会，这才转身去了厨房。

煮水饺……嗯，煮水饺还是很容易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味道再差也不会再差到哪里去……

邵询一走，苏安就坐立难安起来。但叶芷居然真的一板一眼地给苏安讲起题来。苏安只能一边听她讲题，一边偶尔看向厨房，也不知邵询什么时候能出来。

叶芷讲完了一道题，突然问道：“你姐姐呢，怎么没见她回来？”

苏安一哽：“前段时间……出了点事，我姐姐她……已经不在了。班长见过我姐姐吗？”

叶芷缓缓道：“前年冬天晚上，我见过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长卷发，个子很高挑。只是五官我记得不大清楚了……”

叶芷说得很慢，她一边说，脑海中逐渐浮现出当时的场景。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很早，她做完值日后一个人背着书包往外走，路过校门口时，看到穿着灰大衣往里面张望的年轻女人。

闻到她身上劣质香水的味道，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到同班同学苏安背着书包从里面慢吞吞地走出来，那个年轻女人浮夸的妆容下浮现出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意外的纯净。

苏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忙起身掩饰道：“班长我去趟洗手间。”

叶芷看着他，突然问道:“你们家里有你姐姐以前的照片吗？我想再看一看她的样子。”

“那边就是我姐姐的房间。”

“那么打扰了。”

“没事，我先去趟卫生间。姐姐床头就有她的相片。”

“嗯。”

苏安走进卫生间，看着自己的脸色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镜子中是一张蜡黄的脸，五官寡淡，没有半分姐姐的精致，长长的刘海盖过了眼睛，脸上的神情只有畏缩怯懦，看了让人胸中莫名躁郁。

苏安的眼神慢慢变化起来。

他用手撑着脸颊，挤出一个笑容来，白森森的牙齿在光线昏暗的环境下看着格外瘆人。

苏安这才满意地拿起放在一旁肥皂洗手。他洗得很慢很慢，直到把指甲缝都洗得干干净净，才冲干净泡沫，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见叶芷低头正伏在茶几上做题，他下意识地想走过去，但是不知为何心里始终有点发毛，脚下一转，打算去厨房看看邵询。

一步。

两步。

三步。

苏安走向着正背对着他忙得满头大汗的邵询。

苏安还没走到邵询身后，突然一个激灵，猛地一回头，又正好对上叶芷平静无波的眼神。

叶芷正站在他的身后。

她一双浅褐色的眼眸冷漠地注视着他，里面仿佛没有半丝人类应有的感情。见苏安转过头来，叶芷没有说话，又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仿佛幽灵一般。

苏安这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这人走路都没声音的。

他转头看着还在忙碌的邵询道：“老师，不行的话我来吧。”

“不用不用，就煮一个速冻水饺有什么难的，马上就好。”

苏安这才出去了。

叶芷低头在茶几前写作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碗汤饺很快放在了茶几上。

看着碗里一团不可名状的物体，叶芷平静的脸上仿佛出现了裂缝：“老师……”

邵询虚咳了一声:“凑合一下吧。”

苏安犹豫了一下，捧起了自己的碗。

叶芷只得也捧起碗来，小口先抿了一口汤。汤一入口，叶芷整个人都要爆炸了。这是一种怎样罄竹难书的味道啊……

西红柿的酸如果有一分，邵询的手艺就把它发挥到了十一分；鸡蛋的蛋腥味如果有半分，邵询的手艺就把它提升了十分，还夹杂着速冻水饺的肉馅味、以及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又酸又馊。

叶芷一脸痛苦地看着苏安，发现苏安的脸上也露出了狰狞的神色。两人心思各异，看着对方不舒坦，这才感觉心里稍微好受点。

邵询看着他们痛苦的表情，一脸茫然：“有那么难吃吗？”

叶芷、苏安:“……”

……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

这事说起来不能怪邵询。

这汤饺他一共就给四个人做过，自家的三个人再加上一个周清彤。不知道他们出于怎样的阴暗心理，对其大加赞赏，给了邵询一种错觉，原来我还是能有煮好的东西。

再加上邵询这人的味觉在邵妈邵橙经年累月的双重荼毒下，早已百毒不侵。

所以他吃着，除了觉得味道隐约和别人做的不大一样，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这碗汤饺，叶芷是不肯再沾一口的，苏安硬是和邵询一起吃完了。吃完后固然肚子撑得难受，但是嘴巴里的味道让人更难受，想吐。

出于人道主义同情，邵询还是关心了叶芷一句：“我之前买了水果，你要不吃了先垫垫肚子？”

叶芷摇头：“我正好不饿，等会回家再说，家里应该给留了饭。”

邵询没再勉强她。

三人待到晚上七点多，邵询考虑到还要送叶芷回家，怕她家里人等急了，于是早早地走了。

最终邵询还是没能和苏安单独说上话，只能临走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安慰道：“照顾好自己，明年就要中考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老师。”

苏安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等邵询叶芷一出了门，他立即跑回卫生间抱着马桶一通狂吐，吐得天昏地暗，眼底泛上猩红之色。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胃里又开始一阵翻江倒海。

一次失败的家访结束了。

然后剩下送叶芷回家的任务。

虽然邵询觉得这小姑娘有点莫名其妙，但大晚上的让一个女孩自己回家这事他干不出来。

所以当他听叶芷说不用送的时候，想都没想道：“不可能，让你一个女孩自己回去算怎么回事。说吧，家在哪里，我最少也得给你送到楼下才放心。”

叶芷只能答道：“梧桐小区您知道吗，离学校那边不是很远。”

“几栋楼？”

“6栋。”

“……几单元？”

“3单元，怎么了老师？”

邵询想了一下道：“你家是不是住在右边，四楼的？”

“……老师，既然你已经看过我的家庭资料，就没必要再问一遍了。”

“我没看过，就是猜的……我家正好就在你家楼下。”

俩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这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叶芷家搬到楼上也有两年多了，两人居然没见过。

不过毕竟之前邵询在外地上大学，只有逢年过节才往回跑，不认识还算正常。

虽然认了邻居，但是两人还是说不上话。坐公交车的时候叶芷转过头看向窗外，邵询则在低头玩手机。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们站下车，两人一起进了小区。

小区里虽然说不上万家灯火，大多数窗口都是亮着的。

远远地看到自家亮着的窗口，邵询心里一下就踏实起来。

又看了一眼，邵询问道：“你家里没人吧？”

叶芷家里的窗是黑着的。

叶芷解释道：“快年底了，他们工作很忙。”

邵询理解地点点头，邵爸邵妈也常忙于工作。邵橙出生前，晚上他经常一个人被关在家里待着，时间久了就有怕鬼的毛病，等后来邵橙出生，这毛病才有所好转。

“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关好门窗，尤其记得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叶芷恰好走到路灯下，闻言转过头来无奈道：“知道了，老师。”或许是因为路灯光线柔和的缘故，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温和了下来。

“那行，以后有什么事打电话直接找我就行，反正咱们两家离得也近，我的电话号码知道吗？”

叶芷摇头。

邵询报了一串数字。

“记住了吗？”

叶芷又重复了一遍。

“家里有座机吗？回去给我打一下电话，我好确定你记住了。”

叶芷只能说好。

邵询先把叶芷送到了四楼，看着她进了门，这才放心地回家了。

家里还是老样子。

邵妈抱着炸弹，一人一猫一起专心地看古装偶像剧，邵橙则在低头玩阴阳师。至于小黄，它已经跑过来蹭邵询的裤脚了。

邵询最近有了系统，一有时间就想钻房间，随手撸了它两下后，就把它抱给了邵橙。

小黄懵懵懂懂地喵了一声，呆呆地看着邵询进了房间，一脸迷惑不解，这是怎么了？这个世道是怎么了？难道喵子已经不好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