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地下河

邵询一直在想，叶芷是什么时候被雪人调换了呢，但他迟钝的大脑注定是想不清这个问题了，于是只能选择放弃。

眼下他正跌跌撞撞地在雪地里奔跑着，只求早点摆脱身后对他紧追不舍的那一坨雪人。

他只知道，他一觉醒来，只觉得怀中抱着的人像块冰，低头伸出手想试一下鼻息，结果没收好力道，一指头就戳了一个窟窿。

……这特喵的就很惊悚了。

然而更惊悚的是，怀中的“人”发出林伊人的声音嗔道:“邵询，你弄疼我了。”

有这么一瞬间，邵询还以为叶芷人已经凉了，被林伊人的鬼魂上了身，当即想把她甩出去。

然而怀里的那一具身体冰冷又沉重，死死地拖住了邵询，犹如被胶泥粘在了邵询身上，怎么都甩不开，邵询一直拖着“她”出了雪洞，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怀里抱着奇形怪状的脑袋，豁嘴巴，正是昨天他亲手堆的雪人。

这时候再后悔自己昨天手贱已经来不及了，邵询挣脱出一只手来召唤出涂壁，一板砖拍在了雪人的脸上。可惜邵询这会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那雪人的脑袋被拍扁了稍许，趁机挣脱了那雪人，赶紧跑了出去。

这一出去邵询就知道大不对了，外面的地形已经全然变了模样，他放眼望去，只看见一片茫茫雪原，哪里有什么山崖深谷。

身后的雪人咧着豁嘴，拖动着冰雪的身躯慢吞吞地向他逼近，犹如要来索命的恶鬼。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但他又饿又冷，头晕眼花，视野模糊，没跑多久就脚下一滑，失足摔进了一个雪洞里，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的瞬间，人眼前一黑，却舒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昏死过去了。

……

邵询觉得自己像在水中飘浮着。

身体时而在上，时而在下，被水波轻柔地托动着，虽然晃动的幅度很小，但还是让他原本就混沌的意识更模糊了。

直到这种波动短暂地停止了了，他才睁开沉重的眼皮，瞳孔涣散着看向雪坑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静静飘落的冰冷雪花。

他没想到，他竟然还没死。

但即便是没死，也差不多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感受到四肢逐渐变得僵硬，生命正在从他的身体里缓缓流失。死亡拖得太久，有时不是件让人觉得愉快的事情。

邵询的大脑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能机械而缓慢地抽动了两下手指，然后缓缓抬起手摸了一下脑后凝结的血，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旁边的雪人。

雪人跳下雪洞后，身体已摔散了，只有脑袋就骨碌碌滚在了一旁，从中间裂开，两边眼眶的位置还嵌着两块黑乎乎的石头，好像还在注视着他。

邵询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他所处的是一个有数十丈深的雪洞，洞壁笔直光滑，即便是邵询体力尚存时都没有爬上去的可能，更遑论如今这种情形。但这雪洞所处的位置很巧妙，它四周是幽深的地下溶洞，又或者说，它本身是这地下溶洞的一部分。

邵询拖着沉重的身躯，犹如一个机器人拖着他生锈的身躯，眼神发木，机械地一步一步走向那一片黑暗。

这地下溶洞又深又大，高数十丈，在黑暗中绵延了不知有多深，但前方却隐隐有朦胧的白光透过来，照亮了邵询前行的路。溶洞四周凝结着一层细小的冰晶，上壁垂下长长的钟乳石，钟乳石上又结了一层冰，犹如长长的冰锥一般直刺而下。

但邵询已经没有力气低头一一避过了，他无动于衷地麻木地向前，任凭身体这具皮囊撞在上面发出闷响，或者是被冰锥刺破皮肉，缓慢地流出血来，反正他已经感知不到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

更不想费神去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大脑里只有一片空白，所做的这些仿佛只是出自身体的本能。

隐隐地，他听见前方有水流动的声音。

邵询循着声音踉踉跄跄地找了过去，等到他走到前方去就发现，这里竟然有一条地下暗河，挡住了他的去路。

暗河的水面上飘浮着点点幽绿的磷火，集中在岸边的两团什么物体上。

邵询磕磕绊绊地走过去，手无力地挥动了两下，那磷火便犹如惊飞的萤火虫般四散开来，但邵询却觉得，它们很像一群恶心的绿头苍蝇。

河水里飘浮着两具尸体，人泡得发胀，模样看起来十分可怖。

邵询费力地睁开眼皮，蹲下身，借着这一点幽幽的微光，头晕目眩地看了半天才确定，这正是和他们一起遭遇雪崩的林父林母。

原来他们在这里。

邵询朦朦胧胧地想。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脚边就是暗河的水，冰冷刺骨的水波轻缓地流动着，里面还泡着两具尸体，头就靠在邵询的脚边上，被水推动着一下一下，轻轻撞上邵询的脚。

他实在很疲倦了。

这种疲倦让他生出一点无端由的厌烦。

仿佛死神还未到来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吃力地踢了一下其中一个头，想让他们离他远点。但他用尽了力气，也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尸体的头顶。

然而出乎邵询意料的是，两具尸体居然在一踢之后，同时缓缓地并排着向着地下河的另一个方向漂了过去。

邵询已经停机的大脑不知想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恍惚的微笑，吃力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缓缓躺在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果然，他一没入水中，就感觉到身下的水波在推动着他缓缓向前漂行。

他双手无力地垂放在身侧，任凭水波托着他的身体一上一下微微起伏着，他看着头顶垂下的千姿百态的冰锥，看着身边河面四处飞散的幽绿磷火，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很安稳。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船。

人的皮囊是生来就有的船。

皮囊终究会承载着亡魂，渡过漫长冰冷的河水。而即将抵达的前方，应当就是他要到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