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冰窟

邵询不知道自己在河水中和另外两具尸体一起漂浮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他已经感觉不到河水的冰冷了，只是又有那种被水波托着一上一下轻柔起伏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舒适，很惬意，甚至在邵询的想象中还是很温暖的，就如同尚未出生的婴儿被温暖的羊水包裹着一样。

这种感觉持续了一会，水波的起伏越来越大，不过还是慢慢地摇晃着邵询的身体。直到砰地一声，邵询感觉自己的头像是撞到了岸边的石头，这才极其不情愿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又迟缓地使用僵硬的四肢，费力地从河水中爬起。

现在，他已经到达了之前看到的光源处了。

让邵询感到失望的是，这里不是什么黄泉地狱，没有满地血红的彼岸花，仍是一片没有生气的纯白——那只是一个冰洞的入口。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

毕竟，他还是想趁着还能动弹，亲眼看一看自己的埋骨之地。

一走进去，邵询模模糊糊地想，这不是一个冰洞，应当是一个冰窟才对。

这是用语言难以形容的震撼场景。

即便是已经看厌了这毫无生机的白色，倘若不是邵询现在已经处于濒死的边缘，定然会对这里的奇丽表示惊叹。

入眼所见的全是冰雪，整个地下仿佛是被人有意掏空了作为栖身的宫殿，数十丈高的拱形长廊笔直地延伸到深处，沿着这长廊边走边爬到了尽头，邵询来到了中央的大厅。大厅空无一物，只有十几根巨大的冰柱于四周环绕，先前所看到的奇异白光，正是从这里发出的。

脚下的地面平滑如镜，清晰地映照出邵询如今神志不清、半死不活的样子。邵询一步一滑，后来直接趴在了冰面上，徐徐转动着瞳孔散大的眼珠，看着周围。

以中央大厅为中心，四周分了九个方向，邵询进来的那一条长廊正是其中一条，另外八个方向在大厅四周的冰壁上有八个圆拱形的洞，邵询认定了一个方向，向前磨蹭着艰难地用手抠着冰面爬去。原本就冻成紫黑的手流出脓血来，又滴落在冰面上很快凝结了，在原本晶莹剔透的冰面上留下一道污痕。

还没爬过去，邵询隐隐约约就看到那边的冰洞里同样是密密麻麻的无数冰柱。

等他爬入洞口，扒着冰柱勉强站起了身子，放眼看去才发现——

这偌大的地下冰窟里竟然全是尸体！

密密麻麻的巨大冰柱里赫然立着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像，但邵询知道那不可能是什么见鬼的艺术品，从眼尾的细纹到冻得青紫的唇，还有指甲上磨损的痕迹，还有无数可以让人来推断人像生平的细节。即便是再巧妙的一双手，都做不到这样令人头皮发麻的逼真，

他拖着疲惫又沉重的身躯，从一个冰柱，又走到了另一个冰柱。

那冰柱里的人像有的面带微笑，有的面露痛苦，有的双眼圆睁，表情各异，身上穿着的衣饰皆有所不同，从裹着古代皮裘的垂垂老叟，少数民族服饰的虬髯大汉，再到一身现代装束年轻英气的登山队员，男女老少，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受邵橙影响，邵询稍对古代服饰有一些了解。他看得出来，这里的人尸都是按照不同年代排列开来的，不知是什么时候冻死在山里，被居住在这里的妖魔鬼怪带回来收藏，又或者是他们本来就是被妖怪害死在这里的。

邵询一直往前走，一直到走到尽头的一根冰柱，在其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便是林伊人了。

冰柱中的她穿着一身纯白的羽绒服，面带微笑僵硬地注视着他。

这让邵询想起大一那年中文系的篝火晚会上，林伊人穿了一条纯白的裙子，低着头羞羞怯怯地站在人群里，犹如风中的一朵小白花，很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他当时多看了她一眼，倒不是因为惊艳，只是心想这妹子心够大的，海边风大，又要篝火晚会又要烤肉串的，居然穿了一条白裙子来。

然而这一眼仿佛给了她什么勇气，紧接着就是那一段造孽般的恋爱经历了。

造孽。

除了这两个字邵询再也说不出别的。

之前他其实不讨厌林伊人，当然也谈不上喜欢。只因林伊人原本的性格柔弱羞怯，没什么主见，实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是当年林伊人顶了他女朋友的身份，倘若真的能一直平平淡淡下去，或许毕业后他也会顺理成章地和她结婚，和普通人一样，娶一个不喜欢也不讨厌的老婆，磕磕绊绊地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

但世界上很多事情没有如果。

自始至终，邵询都并不亏欠她什么。

林伊人死在了这里，然后她引着邵询来到这里，也即将葬身于此处。

一想到这里，邵询又拖着疲惫的身躯艰难地爬回了大厅，只想死得远远的。

这一趟彻底用光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四肢大张着躺在冰面上，最后双眼无神地看了这里一眼，终于彻底闭上了双眼。

恍惚之中，邵询觉得身体再次被温暖的水波轻柔地抚慰着，水波一层又一层扩散开，意识再次摇晃起来，颠簸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朦胧，越来越遥远。直到一个浪头打来，他觉得自己像一点气泡，终于挣脱了束缚，骤然跃至了半空。

他以为灵魂摆脱了肉体的束缚，他便能看到周围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尸体，但是没有。

眼前只有一片白光，朦胧了四周的一切。他自己也只是这白光中的小小光球，轻盈地徘徊在半空中。下面隐约有三点犹如风中残烛般的火光正在摇曳着，邵询猜这应该就是传说中人的头顶两肩膀那三盏魂火，如今那里只有三点如豆般的细弱火苗。

传说人的头顶和两肩都各有一盏魂火，象征着人体的阳气。

每一盏魂火，都是一盏灯。

火熄人亡，灯灭魂散。

慢慢地，第一点火光熄灭了。

过了一会，第二点火光挣扎着，也熄灭了。

良久，第三点孤零零的火光一阵摇晃，最终也熄灭了。

只留下了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