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雪女的过往

人类和雪女完全不同。

他们看上去灰扑扑的，身体脆弱，既不能磕碰，又不会复原，甚至很害怕冰雪。但即便是这样弱小的人类，身上却有一种令雪女害怕的东西。很多年以后，他们将那种东西称之为——

温度。

雪女见到的第一个人类是被困在雪窟窿里，冻得奄奄一息的猎户。

她隐匿在角落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一脸青紫的人类。虽然那时的她还不懂得人类的语言，但还是能感受到这个人的状况很不好。

她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这个灰扑扑的人，立即又缩了回来，那种感觉就像人被野蜂蛰了一下，有点疼。

这个浑身都是“刺”的人似乎很害怕冰雪，这让雪女感到委屈。但因为他是雪女见过的第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物种，她还是让外面的风雪停了下来。很快，他的同伴们就举着火把找到了他。

火把上那一团跳动的火红让雪女感到恐惧。她生于雪流界，漫天的风雪都是她的朋友，她从未遇到过任何能让她本能地感到害怕的东西。所以她转身逃了回去，躲到第二年春天才出来。

春天到了，山上的积雪慢慢化了。

走在太阳底下的感觉对雪女来说并不舒服，但和人世间的色彩、声音来说，这实在算不了什么。她好奇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切，她躲在人类的村庄里，看着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慢慢地学会了他们的语言。

人类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

他们分明很弱小，却能驯服让雪女都为之害怕的火焰;明明连风雪都不能操控，却能造出精巧的房子和工具。更复杂的是，他们拥有感情。

同年冬天，被雪女救过的猎户又一次上山了，这一次，他不是为了猎物，而是为了雪女。

他一个人顶着风雪爬上了山顶，无尽的雪山喊道:“雪山上的神灵，我祈求您的帮助，我的妻子生了重病，我需要一味药材，我需要您的帮助，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作为交换，包括我的性命——”

原来上一次雪女随手救了他时，被他发现了踪迹。于是在他妻子病重时，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来到雪山上寻求雪女的帮助。

他得到了药材，一碗汤药救活了他的妻子。

雪女则得到了猎户的性命。

因为猎户说，包括他的性命，但雪女不知道“包括”之外还有什么，于是便把他冻在了冰块中，当作她的收藏品。就像人类之间互相交换礼物那样，得到一件东西的同时，也就失去了一件东西。

这很公平。

但是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另一个的，值得吗？

雪女不能理解。

猎户的事情过去后，雪女的事情渐渐地在山下的村庄里传开了。有的人说她是妖怪，无恶不作，喜欢吃人;有的人说她是神灵，因为看中了年轻的猎户，所以招他去了天上。但无论怎么说，雪山有灵的事迹渐渐传开，被过往的商人带到了外面的世界。

很快，有来自远方的商人带了一对童男童女进入学生，称是送给山神的礼物，于是作为交换，他带走了雪山里无数珍稀的石头。类似的交换有很多，求药的、求子的、求长生不老的……人类啊，总是这样无法满足。

渐渐地，雪女厌倦了应付贪婪无度的人类。

既然来到这里了，就永远地留下吧。

她甚至不必出手，只需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冷眼旁观着他们在风雪中对自己的贪婪后悔不迭，痛哭流涕，然后在第二天清晨被冻成一座座冰雕，成为雪女的收藏品。

从雪山里活着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少了，渐渐地这里也不再有人来，雪女成为了山下人闻之变色的坏妖怪。她也渐渐厌倦了人类的世界，重新回到雪流界中，孤独地守着漫天风雪为伴。一开始她还会偶尔出去看一看，到后来，她只偶尔醒来看一看她的藏品，就陷入漫长的睡梦中。

雪流界很安静，仿佛亘古以来只有风呜呜吹过的声音。只有偶尔被雪流冲到的人来到这里，才会打破久违的宁静，雪女也会从梦中苏醒。

这一次，她见到了八个人。

说是八个人，其实被雪流沙冲进来还活着的，只剩下了四个。但就是这四个人，困守在雪洞里也很快陷入绝境，发生了一些让雪女再次觉得人类很丑恶的事。

其中一个女孩子，她有一点不一样。

“……要是能在死之前见到他就好了。”

“……好后悔……当初听了别人的话……”

“……想见到他。”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他不喜欢我，他不爱我，一点也不……”

“……要是他也在这里就好了。”

冻得嘴唇青紫，眼神涣散的林伊人靠在雪地上，喃喃低语道，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雪女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有人在垂死之际还会出于爱情反复念一个人的名字了。她虽然能精准地对应着确定人的每一种情感，不能理解人类的感情，更不能理解这个人类女孩脸上不断变幻的复杂表情。

又美丽又恶毒。

“……他也在这里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死掉了。”

“为什么不是他在这里呢？他死了，我会永远地怀念着他，但是我死了，他会忘了我的，没有人会想起我的。”

……

直到这个人类女孩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她听到耳边冰冷的呢喃，“人类，我收下你的礼物，也会完成你的心愿”，于是她睁大了眼睛，脸上凝固着奇异满足的微笑，却再也没有了声息。

同年12月底，雪女的化身乘着一场寒冷空气，飘然来到了冬海市的上空，下起了当年的第一场雪。当夜晚来临时，她便悄然潜入了他的梦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