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走出

雪女简单平板地叙述完她漫长岁月中的经历，果不其然地看到了邵询皱起了眉头。他正要说什么，突然旁边的叶芷动了一下，立即转移了注意力，伸手往她额头上一探，果不其然又是滚烫的，于是眉头拧得更紧了。

雪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突然问道:

“你很喜欢她吗？”

邵询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着叶芷道:“恰恰相反，这小孩爱撒谎还不听话，总一副自己很有主意的样子，实际上总给人添麻烦。”

“那你应该是很讨厌她。”

“……也没有。”

“那为什么要照顾她？你们既不是亲人，又不是爱人，没有任何相对稳固的关系。你大可把她抛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

邵询顿了一下道:“我知道你在雪山里呆得久了，难免会看到一些人类自相残杀的事情，但我不希望你以偏概全。你应该去外面更宽广的世界看一看，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曾经遇到的那样利欲熏心。我照顾她，只是出于应有的责任。”

“责任？”

“强者对弱者应当负有责任，身强体壮者对老幼病残负有责任，大人对小孩负有责任，这是人类区别于飞禽走兽的所在。”

雪女仍不能理解:“为什么强者天生就应当帮助弱者，强者并不亏欠弱者什么。”

“强者的确不曾亏欠弱者什么，但是总要有人承担责任，人类才能繁衍下去。你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那里的天地很大，和雪流界，和山下的雪落镇不一样，那里有很多很多人，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不会的，”雪女平静道，“很多年前我就曾试过离开这里，但是这里束缚着我，我无法离开。”

很多年前雪女曾尝试着脱离这里，去人烟更为密集的地方。但是很快她就发现，离雪山越远，她的身体融化得就越快。起初她以为是自己修为太低，畏惧阳光所致，后来才发现她的力量越强，雪流界对她的束缚也就越强，最终放弃了努力，彻底呆在了雪流界中。

邵询道:“契约的力量会让这股束缚力逐渐削至消失，直到你能挣脱雪流界的束缚。在此之前，你也可以冬天乘着风雪来找我。”

雪女冰蓝的眼眸闪动着，正要说话，突然转头看向旁边的叶芷。邵询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叶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双眼。

叶芷神色疲惫困倦，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眸也褪去了之前的明锐，瞳色清冷通透如琉璃，在火光照射之下格外剔透漂亮。

很美。

真想把这个女孩子收藏起来。

雪女在心中默默地忍住了对叶芷出手的冲动，坐在离火堆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对话。

“醒了？”

“嗯。”

“你又发烧了，先吃点东西，反正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们一时半会急着出去也没用。等你退烧了，咱们再一起上路。”

“你们最好还是早日出去，不然山下的人类明天就应当找来了，”雪女突然冷淡道，“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邵询这才知道，雪流界的时间流速快于外界，大致是外界的十倍多。他们困在这里二十多天，九死一生，外面才不过区区两日。

邵询生出一种恍惚感，仿佛他是古老故事中那个贪看神仙下棋的小牧童，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只是一时颠倒了过来。

他莫名松了一口气，最后的顾虑也打消了。

由于发烧，叶芷的神色有些懵懂茫然，她什么也没有问邵询，只安静地躺在那里。

火堆上的野兔肉外面那一层烤的金黄流油，滋滋作响。邵询看它应该烤熟了拿下木叉，随手用刀子一捅，本意是割下一块肉来，好递给叶芷，没想到噗地一声，一股血水蹿了出来。

邵询:“……”

叶芷:“……”

邵询默默地把野兔砍成了小块再架在火上烤这一次不知怎地又烤糊了，看上去漆黑的一块。

吃完东西后，叶芷很快再次陷入了昏睡。

而邵询则坐在火堆前，给雪女上了大半个晚上的思想品德课，一直到火堆快要熄灭了，这才靠在一边打了个盹。

一觉醒来，叶芷的情况有所好转，两人这才动身准备走出这个鬼地方。

雪流界的范围之广远超他们的想象。

他们用雪女找来的一堆破烂制成了简易的雪橇，虽然没有动物来拉，但有雪女在操纵着雪流沙，行进的速度飞快，犹如一只快艇在雪海上极速飞驰，身后无数雪沫纷飞，溅起高高的笔直的两道雪浪，邵询的心情终于畅快起来。

离去之前，邵询自然不可能运着尸体出去，但他也干不出来什么毁尸泄愤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只让雪女把她和她的父母一起葬在这异乡的雪原上，当是可怜林父林母的一片心罢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林家父母和之前遇难的八人，一共十具尸体，连着雪女的无数珍藏品都被埋在一处平坦开阔的雪坡下，用黑色石柱密密麻麻地在雪上立起了碑林。黑与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湛蓝如洗的天幕下透着莫名的沉重与肃穆。

临走出雪流界前，邵询回头看着身后巍峨耸立的雪峰，它仿佛正在目送着他们的远去。出于一种玄妙的预感，他突然问雪女道:

“你说你几乎走遍了整个雪流界，这里有没有有地方你从未踏足过的？”

雪女迟疑道:“有。雪流界的最深处，那里仿佛有一位强大的存在在安眠。它的存在让我感到恐惧，所以至今没有踏入过雪流界的腹心位置。”

邵询突然有种预感，或许有一日他还会再来到这里，解开这里的谜题。但是，不是现在。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拉着叶芷，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一步踏出，再睁开眼，又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