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暴政制度的完胜1

狄奥多西命令仆役们守候于门口，然后携带维吉尔共同迈入房间。当他们走进去时，马基雅维利尚还沉浸于深思。

“外邦人？”狄奥多西开口。马基雅维利顿时起身对君王行礼以表示歉意，富有交际经验的他，立马用尊敬又保持距离的态度祝福君王，并略去刚才失礼之处。

君王往前走动，藏在身后的可爱王子无奈地暴露在外。马基雅维利努力不去看维吉尔，却坚定了提出那个建议的念头。

等狄奥多西与维吉尔落座，马基雅维利站到他们身前，犹如剧场里的演员面对他们的观众一般。但与戏剧演员不同，他处境更为艰险。

戏剧演员无需面对君王用理智的目光审视，巧妙言辞与惹人发笑的举动分散到成千上万人身上，剧场内会接连爆发因气氛挑动的欢笑。

然而此刻他却要独自与君王......用理智交谈。

马基雅维利镇定心神，挺直脊背——他告诉自己，发挥出先前准备的内容即可。

于是他就着刚才思路继续，从城邦类别至不同类别的城邦的特性，再至拿季罗莫拉及过往历史对比，逐步分析季罗莫拉目前的特质。

宛若滔滔雄辩的辩论者，又似谆谆善诱的长者，马基雅维利的话语结合了感情渲染与理智剖析两部分优点，狄奥多西渐渐给予肯定。

“我以为这个道理显而易见且无需赘言，自人类首度建立的帝国【阿卡德】所遭受的苦难之中，我们能望见以下这个道理——凡用武力获取权力的国家，必须要有贤明、勇武的继承者，否则必然会丧失国家。”

“【玛尼什吐苏】之子【纳拉姆辛】从他父亲手里接过东至【梅露哈】（古印度帝国）、西至马干（阿拉伯半岛东部沿海地区，即阿曼沿海地区）的辽阔帝国（人类第一个帝国，位于两河流域），这个君主察觉这个帝国是强力的，因为它是他祖父与父亲用武力掠夺来的领土，于是这位贤明、勇敢的君主亦用二十多年的时光使它变得更为强盛，于此同时也树立了更多敌人。”

“当【纳拉姆辛】归于众神怀抱后，帝国就失去了它赖以维持的根基。尤其是【纳拉姆辛】的儿子无能透顶，因此这个帝国在极短暂的时间内便崩溃了，乃至被原先不在意的蛮族暂时统治。”

马基雅维利看见君王已蹙起眉头，内心极为雀跃。因为这说明君王听明白了，他所想要表达的意思，这位君王果真是值得他追随之人。

狄奥多西见外邦人不准备住口，便侧视了眼维吉尔，男孩懵懂地望过来。

‘多虑了!’，他想。

他不准备放弃这男孩，况且这样一来，他的处境与当初的自己就更类似了。

“但以下例子同样来自这个帝国，当帝国的奠基者【萨尔贡】归于众神怀抱之时，他的次子【里姆什】继位。我们的确无法将帝国各地爆发暴乱的罪责归于他，毕竟这个首先诞生的帝国是个多么崭新的概念，然而这个帝国的继承人却没有能力处理这些叛乱，以致帝国险些被分裂。”

“这个时候他的长兄【玛尼什吐苏】继位，他察觉帝国虽然分裂，但仍有掌握资源。于是他展开了一系列战争，再次用武力维持这个帝国。”

狄奥多西已猜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他不准备让他说出那句话。“你的见解很透彻，但我不认为【里姆什】是【萨尔贡】的次子，或许他是幼子。你知道的......”

似黑夜般深邃的双眼紧盯马基雅维利，这双瞳孔蕴藏着危险与机运，“人们总是偏爱长子与幼子，就连君王也不会逃脱此类。我想第一个帝国的建立者【萨尔贡】宠爱他的幼子【里姆什】，就如同我宠爱我的长子【维吉尔】般深沉，因此哪怕明知他不是很好的继承者，【萨尔贡】也要将帝国交托给他。”

马基雅维利顿住话头，君王已发表警告。不过没关系，从君王对待王子的方式来看，他就明白此提议很难被通过。

因此他立马接上本就备好的第二套说辞。

“您对王子的关爱令人羡煞。”马基雅维利挂上笑容，信心十足地说：“雄鹰会啄碎幼鸟翅膀，再将它推出窝巢，以令雏鹰在危难关头使翅膀充血....拥有更雄壮的羽翼。”

“殿下，您听闻过奥多吗？”

嗯？狄奥多西好笑地从这个外邦人、这个凡人嘴中听闻他的领地之名，接下来这外邦人竟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述奥多的体制。

“总而言之，这是个全新体制。【祭祀】、【执政官】、【保民官】、【珀耳修斯法院】和【议事员】围绕【公民大会】所平衡的无君主的制度。”

“当然——拥有无能君王的城邦是不幸的，没有君王的城邦则更为不幸。”马基雅维利赶忙刹住话头，将主题又转了回来。

他不留痕迹地扫过君王，竟发现君王听了此番话语无动于衷，反倒是俗丽的王子犹如弓紧脊背的奶猫般朝他瞪来。

“继续说，奥多城的制度我是知道的，并且极为赞成。”狄奥多西说，他或许该告诉外邦人——是自己制定了奥多的制度。

马基雅维利深觉不对劲，因为没什么比这更能惹怒君王的了！

质疑王政、尊崇【奥多】所宣扬的民主，就算他及时贬低民主，但依照常理推断，君王也不可能面不改色。

所以君王只是暂时压抑怒火？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必要委曲求全地发表‘认同【奥多】制度’这类话语。

“奥多的制度虽然缺少王，但仍有许多可借鉴之处。”马基雅维利谨慎地避开敏感话题，“比如市民大会和法院制度，乃至那些保民官和握有检查权利的祭祀。”

“这些职位相互独立又有部分重叠，因此必然会引起冲突。”马基雅维利双眼放光，“有如巧夺天工的发明创造，这个制度十分稳定。无需依赖贵族、不可依赖血脉传承得到权利，一切职位皆只能通过能力获取。”

“毕竟除了王室血脉外，其余血脉传承皆为虚妄。只有王的后代才可能传承来自神的恩赐，因为正是神赐予他们统治同胞的权利。”

“因此只要您在季罗莫拉建立类似制度，就能帮助您与您的继承者管理帝国。即便贵族势力仍旧存在，这反而是这个制度的最大微妙之处，因为强干的平民官僚将要与备受尊崇的贵族们互相争斗，反倒会使得帝国永远强盛。”

“多方争斗的党派最终只能期盼由您或您的继承人青睐，以此暂时压倒其他党派。只要这个过程没有流放与鲜血，只要美德与纪律依旧存在每个人内心，那么这个制度就值得称道。”

马基雅维利充满期待地望向君王，随时准备使用各类早雕琢好的例子说服君王。不必步子跨太大，暂时只消令君王接受部分基本理念，并有进行改革体制的念头即可。

谁知君王斜着眼睛，冷声道：“可我不喜欢重复，拥有一个奥多城已经足够了，我没必要再拥有第二个！况且当年我制度出这制度时，就曾预见其种种缺陷。”

“成本、民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