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战前一夜，城头月明

萧策在书房坐到天亮。

案上的舆图已经卷起来又铺开，铺开又卷起来，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那几道用朱砂画出的弧线都被手指蹭模糊了，城南那个红圈也褪了色，变成一团淡淡的粉。他盯着那团粉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舆图卷起来，塞进画筒。

窗外透进第一缕光的时候，他站起身。坐了一夜，膝盖有些发僵，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哗啦啦响。院子里，老黑翻了个身，三颗脑袋换了个方向，鼾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白虎趴在一旁，金色的神瞳半睁半闭，见他推窗，抬起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萧策靠着窗框，看着天边那抹渐渐亮起来的白。月亮还没落下去，挂在西边的屋檐上，薄薄一片，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他盯着那轮残月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带他去城楼上看月亮。那是他第一次爬上城楼，腿短，爬不上去，爹把他扛在肩上。他坐在爹肩上，觉得好高好高，伸手就能摸到天。

“爹，月亮上有人吗？”他问。爹说：“有。”他瞪大眼睛：“谁？”爹笑了：“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他等了很多年，长大了，爹死了，月亮上到底有没有人，他始终不知道。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云曦把一碗药放在桌上，在他身边站定，也看着窗外那轮残月。

“一夜没睡？”她问。

萧策没有回答。云曦也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陪他看月亮落下去。

天亮了。萧惊澜抱着枪跑进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昨晚又练了一夜的枪，天快亮才被阿桃从练武场拽回去睡了一个时辰。睡醒了又跑过来。

“哥！”他把枪举起来，“我今天能刺七百枪了！”枪尖上的光芒在晨光中微微跳动，像在炫耀。

萧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累不累？”

“不累！”萧惊澜眼睛亮晶晶的，看了看萧策，又看了看云曦，小声问，“哥，你是不是又一晚上没睡？”

萧策没有回答。萧惊澜低下头，把枪抱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哥，你不用怕。我有镇魔枪，我能帮你

。”

萧策看着他，看着他小小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认真，心里一酸。他蹲下身，与萧惊澜平视：“哥不怕。”萧惊澜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萧策点头：“真的。”

萧惊澜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扑过来抱住萧策的脖子：“那我也不怕。”

萧策轻轻拍着他的背：“好。”

午后，沈砚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战甲，腰间的长刀也换了新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色很平静，但萧策看见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王爷，都安排好了。”他把一份名册放在桌上，“北门三千，东门两千，西门两千，南门一千。剩下两千，按您的吩咐，藏在城南那片废弃的民居里。”

萧策翻开名册，从头看到尾。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籍贯、年龄、参军年份。有的人跟了他十几年，有的人才来几个月。他把名册合上，放在桌上。

“阵亡抚恤，加倍。”他顿了顿，“有家人的，亲自送去。没有家人的，立碑。”

沈砚单膝跪下：“是。”

他没有起来，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萧策看着他，没有叫他起来。过了很久，沈砚站起来，眼眶通红，但没有哭。他朝萧策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林霄在门口等着。他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看见沈砚出来，把名单收进怀里。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并肩朝府外走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黄昏的时候，萧策又上了城楼。

夕阳正在落，天边烧成一片血红。城下，士兵们在搬运箭矢、调整拒马、检查城墙上的每一块砖。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兵器的碰撞声。偶尔有人抬起头，朝城楼上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萧策站在城垛边，看着城外那片旷野。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片黑暗里，有人在看着他。

阿桃走上来，站在他身后。她的腿已经好了，走起路来不再一瘸一拐，但萧策知道，那道伤口还没好透。她从来不说。

“王爷，该回去了。”她轻声说，“天黑了。”

萧策没有动。他盯着那片旷野，盯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抹残阳也被地平线吞没。

“阿桃，”他忽然开口，“你怕吗？”

阿桃沉默了一息：“不怕。”

萧策转头看着她：“为什么？”

阿桃看着他的眼睛：“因为王爷在。”

萧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比暮色还淡，但很真。他转过身，朝城下走去。

月亮升起来了。萧策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轮月亮。白虎趴在他脚边，金色的神瞳半睁半闭。老黑趴在墙根下，三颗脑袋都垂着，鼾声如雷。

萧惊澜已经睡了。他今天练了七百枪，累坏了，抱着枪就睡着了。云曦替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她看见萧策站在老槐树下，走过去，也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了。”云曦轻声说。

萧策点头。

云曦转头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血丝，看着他鬓角那几根白得刺眼的头发。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萧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暖了。

“萧惊渊，”她叫他的名字，很少这样叫，一般都是叫萧郎，或者什么都不叫。萧策转头看着她。

云曦看着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我，活着回来。”

萧策沉默了一息：“我记得。”

云曦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走到回廊尽头，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我在家里等你。”她说完，走了。

萧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轻声说：“快了。”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更圆了，更亮了。城楼上，士兵们在做最后的检查。沈砚站在城垛边，盯着那片黑暗。林霄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那份名单。阿桃站在城门口，腰间的短刃擦得锃亮。老黑醒了，三颗脑袋都抬起来，六只眼睛望着北方。白虎站起来，金色的神瞳里倒映着那轮月亮。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

第1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