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月圆之时，无声铁骑

清晨，天还没亮透，萧策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他已经很久没有自然醒过，每次睁开眼，都是被噩梦追着逃出来。这一次没有梦，什么都没有，就是忽然睁开眼，看见头顶那道被晨光照亮的横梁，意识到今天是月圆之夜。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窗外的天是灰的，月亮还挂在西边，薄薄一片，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他盯着那片残月看了很久，直到它慢慢沉下去，被屋檐吞没。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身上那些伤口已经不疼了，但绷带还没拆，缠在身上，厚厚一层，像盔甲。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底下是新生的皮肤，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剥开的桃子。他想起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一大块皮，娘给他上药，他疼得直哭。娘说，哭什么，男子汉不怕疼。他就不哭了。

娘早就不在了。他穿上外袍，系好腰带，把长枪从墙上摘下来。枪很沉，很凉，握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他很久没有握过这把枪了，从官道回来之后，就一直挂在墙上。不是不想握，是怕握了就想出去。今天不用怕了，今天他们自己会来。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白虎趴在地上，金色的神瞳半睁半闭。见他出来，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老黑趴在外墙根下，三颗脑袋都垂着，鼾声如雷。萧策走过去，在老黑身边站定。老黑中间那颗脑袋抬起来，迷迷糊糊看着他：“醒了？”

萧策点头：“醒了。”

老黑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漆黑的牙齿：“今天就是月圆之夜了。”

萧策又点头。老黑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血丝，看着他鬓角那几根白得刺眼的头发，忽然开口：“小子，本座活了千年，见过很多人死。”萧策没有说话。老黑继续道，“有的人死在战场上，有的人死在床上，有的人死在自己手里。”它顿了顿，“你不一样。”

萧策看着它：“哪不一样？”

老黑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策以为它睡着了，才听见它说：“你死不了。”

萧策愣了一下。老黑已经把脑袋埋回爪子里，鼾声又响起来。萧策站在原地，看着它那颗被绷带缠得乱七八糟的脑袋，忽然笑了。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阿桃端着药碗走过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新劲装，玄色的，腰间两把短刃擦得锃

亮，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她把碗递给萧策：“王爷，该喝药了。”

萧策接过来，一口饮尽。阿桃接过空碗，站在那里没有走。

“王爷，”她忽然开口，“今天，属下能跟您一起吗？”

萧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片坚定：“能。”

阿桃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左腿已经不瘸了。

书房里，沈砚已经在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新战甲，腰间的长刀也换了新鞘，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色很平静，但萧策看见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王爷，”他站起身，“都准备好了。”

萧策走到案前，舆图还铺在桌上，那几道朱砂画的弧线已经被手指蹭模糊了，城南那个红圈也褪了色，变成一团淡淡的粉。他盯着那团粉看了一会儿，把舆图卷起来，递给沈砚。

“烧了。”

沈砚愣了一下，接过来，走到火盆前，把舆图扔进去。火苗舔上纸边，那团粉慢慢变黑、卷曲、化成灰。沈砚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灰，很久没有动。

萧策没有催他。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惨白惨白的，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白虎雪白的皮毛上。老黑还在打鼾，三颗脑袋都垂着，鼾声一阵接一阵。萧惊澜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怀里抱着镇魔枪，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哥！”他跑到窗前，仰着头看他，“我醒了！”

萧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饿不饿？”

萧惊澜点头：“饿。”

萧策笑了：“去吃饭。”

萧惊澜摇摇头：“不吃。我要跟哥一起。”

萧策没有说什么，只是揉了揉他的头。萧惊澜站在那里，抱着枪，仰着头看他，像一棵刚刚冒出地面的小树苗。

云曦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递给萧惊澜：“吃了。”

萧惊澜看看粥，又看看萧策，接过来，几口就喝完了。他把碗还给云曦，擦了擦嘴：“嫂子，我吃饱了。”

云曦接过碗，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她转身走了，走到回廊尽头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我在家里等你们。”

萧策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好。”

云曦

走了。萧惊澜仰着头看他：“哥，嫂子不去吗？”

萧策摇头：“不去。”

萧惊澜想了想：“那谁保护嫂子？”

萧策低头看着他：“你。”

萧惊澜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好！”

午后，沈砚又来了。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萧策：“王爷，该走了。”

萧策站起身，把长枪从墙上摘下来，枪很沉，很凉，握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他走到门口，沈砚让开一步，跟在他身后。萧惊澜抱着枪跟在旁边，白虎跟在后面，老黑也爬起来，三颗脑袋都抬起来。

一行人穿过回廊，穿过前院，穿过那道走了无数次的府门。门口，阿桃已经等在那里，腰间的短刃擦得锃亮。林霄也等在那里，手里握着刀。他们看见萧策，齐齐跪下。萧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

城楼上，风很大。萧策站在城垛边，看着城外那片旷野。太阳正在落，天边烧成一片血红。城下，士兵们在做最后的检查，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兵器的碰撞声。偶尔有人抬起头，朝城楼上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惨白惨白的，挂在头顶。月光洒下来，照在城墙上，照在萧策脸上，照在他紧握长枪的手上。他盯着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沈砚走上来，站在他身后：“王爷，都安排好了。”

萧策点点头。

沈砚没有走，站在那里，也盯着那片黑暗。林霄走上来，站在沈砚身边。阿桃走上来，站在萧策身后。白虎趴在他脚边，金色的神瞳盯着那片黑暗。老黑趴在城下，三颗脑袋都抬起来，六只眼睛一眨不眨。

萧惊澜站在萧策身边，抱着枪，也盯着那片黑暗。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哥，”他小声问，“他们什么时候来？”

萧策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久到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更圆了，更亮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黑暗里，出现了一点光。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道火把，在风中摇摇晃晃。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那些火把像一条火龙，从黑暗中蜿蜒而出，朝京都游来。

萧策握紧长枪：“来了。”

——第14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