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剑归天机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肺腑，莫小白从深沉的昏迷中被痛醒。眼皮沉重如铅，费力睁开一线，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帐顶，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身下是柔软的床铺。他艰难地转动脖颈，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整洁的厢房内，陈设简单，但灵气充沛，显然非寻常之地。

身体依旧剧痛，尤其是胸口和神魂，但比昏死前好了太多。他内视己身，经脉断裂处已被接续，五脏六腑的伤势在温和药力滋养下缓慢恢复，最麻烦的是神魂损耗，以及丹田附近那枚与自身隐隐相连、散发着温润灰光的残缺圆盘（三块轮回盘碎片初步融合而成）。圆盘静静悬浮，缓慢旋转，释放出丝丝精纯的轮回之力，滋养着他的肉身与神魂，但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与海量信息，依旧让他心悸。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关切。莫小白侧头，见云裳真君坐在床榻边的木椅上，正以灵力温养着一炉丹药，见她醒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真君……这是何处？王师兄、韩师姐他们……”莫小白声音嘶哑干涩。

“放心，这是天机城‘迎宾别院’，我流云剑宗的临时驻地。王炎、韩菱伤势虽重，但已无性命之忧，正在隔壁静养。”云裳真君温声道，递过一杯温热的灵液，“你已昏迷七日。当日剑无痕师兄感应到万葬荒原方向惊天动地的轮回波动与幽冥嘶吼，心知有变，立刻带人前去接应，正好在荒原边缘发现昏迷的你们三人，便将你们带回。你们在轮回殿中，究竟遭遇了什么？那天地异变，又是怎么回事？”

莫小白接过灵液饮下，温润的灵气顺喉而下，舒缓了干渴与疼痛。他略一沉吟，将在轮回殿中的遭遇，从与玄阴教、天机阁对峙，到神秘守墓人现身，再到血魔子布下陷阱、血魔真身现世，以及自己冒险夺取、融合三块碎片，最后引动轮回之力冲击幽冥井封印等事，择要叙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幽冥主令的一些细节，以及脑海中涌入的那些过于庞杂的传承信息，重点描述了碎片的融合与最后的异变。

云裳真君听罢，神色凝重无比，久久不语。良久，她才长叹一声：“轮回盘碎片融合……引动幽冥井封印松动……此事实在太大。你们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那血魔子竟未死，还布下如此杀局……守墓人……轮回宗竟真有传承留下？”

她起身，在房中踱步：“此事，剑无痕师兄已连夜与天机阁高层沟通。如今，整个流云界高层恐怕都已感应到那日的异变。天机阁阁主天衍神君已传下令谕，会盟提前，三日后于天机城主殿‘观星台’正式举行。届时，各派领袖、元婴真君齐聚，必将追问此事。小白，你……已成漩涡中心。”

莫小白默然。他早有所料。身怀轮回盘碎片（即便是残缺），又引动如此大事，想不成为焦点都难。

“宗门会如何做？”他问。

“清玄掌教已传来讯息。”云裳真君看着他，目光复杂，“宗门会全力保你。但……轮回盘碎片关系幽冥井封印，关乎一界安危，已非我宗一家之事。天机阁、百草谷、神兵山庄等派，甚至一些隐世老怪，恐怕都会要求你交出碎片，或至少由各派共管。届时，压力会非常大。你需要做好准备。”

交出碎片？莫小白心中一沉。碎片已与他神魂产生微弱联系，强行剥离，后果难料。而且，这碎片是揭开幽冥之谜、探寻长生大道的关键，他绝不甘心交出。

“我明白。”他低声道，“真君，那幽冥井封印……”

“封印确实松动了。”云裳真君神色更肃，“据天机阁监测，自那日异变后，流云界多处阴气汇聚之地，死气喷发加剧，鬼物凶魂躁动。虽然尚未有大规模幽冥死气泄露，但情况已不容乐观。天衍神君推演，封印最多还能维持十年。十年内，若不能集齐所有轮回盘碎片，重新加固封印，幽冥死气必将倒灌，流云界生灵涂炭。”

十年！莫小白心头一紧。时间如此紧迫！

“当务之急，是借此次会盟，联合各派之力，搜寻其余碎片，并找出加固封印之法。”云裳真君道，“你是目前唯一接触并融合了碎片的人，对碎片感应最敏锐。天机阁必然会要求你协助。这也是宗门为你争取的筹码——你可以不交出碎片，但需在搜寻其余碎片、加固封印之事上出力。这是底线。”

莫小白点头。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借助各派之力搜寻碎片，同时也能探查幽冥之谜，提升实力。

“你且好生休养，恢复伤势。三日后会盟，你需出席。届时，少说多看，一切有宗门为你周旋。”云裳真君叮嘱一番，留下丹药，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三日，莫小白在别院静室中闭关疗伤。有云裳真君提供的上佳丹药，加上体内轮回盘碎片散发的精纯轮回之力滋养，他的伤势恢复得极快。断裂的骨骼续接，受损的经脉修复，甚至连神魂的损耗也补回了大半，甚至因祸得福，在碎片轮回之力的冲刷下，神识更加凝练，对轮回法则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亲和。

修为虽未突破，但根基更加扎实，隐隐触及金丹后期的门槛。对《幽冥真解》的领悟，也因碎片中涌入的部分信息而加深。他尝试引导碎片中那微弱的轮回之力，发现竟可短暂强化自身攻击、防御，甚至能轻微影响对手心神，引动其心底杂念，玄妙非常。只是消耗神魂极大，不能轻易动用。

王炎和韩菱也在云裳真君的精心治疗下苏醒，伤势稳定，只是损耗过大，还需时间调养。两人得知后续，皆是后怕不已，对莫小白能带他们杀出重围更是感激。

第三日清晨，天机城上空祥云汇聚，钟鸣九响，声传百里。会盟之期，至。

莫小白换上一身流云剑宗内门精英弟子的淡蓝服饰，气息收敛，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锐利。在剑无痕真君、云裳真君、铁剑真君三位元婴的带领下，与李

默、王炎（勉强可行动）、韩菱等十余名金丹弟子，离开迎宾别院，朝着天机城中心那座巍峨耸立、高入云端的“观星台”行去。

街道两旁，早已被清场戒严，有天机阁弟子肃立。空中，不时有各色华丽的飞行法宝、灵兽坐骑掠过，气息或凌厉，或厚重，或缥缈，皆是各派前来会盟的元婴、金丹修士。整个天机城，弥漫着一股肃穆而紧张的气氛。

观星台高达千丈，通体以白玉砌成，呈八角形，每一角都对应一座稍矮的副台，象征着周天星辰。主台宽阔无比，此刻已摆放了数十张玉案蒲团，按门派地位依次排列。流云剑宗身为东南域魁首，位置颇为靠前。

莫小白随着宗门众人踏上主台，立刻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射而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探究，更有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敌意。他目不斜视，在剑无痕真君身后寻了个靠后的位置盘膝坐下，低调得如同普通弟子。

环顾四周，玉案后已坐了不少人。正对面，是天机阁的位置，为首者是一位身穿星月道袍、面容清矍、双目如星空般深邃的老者，气息如渊似海，正是天机阁阁主——天衍神君！其身后，站着数位气息强大的元婴长老，那位在轮回殿见过的周天星也在其中，见到莫小白，目光复杂。

天衍神君左手边，是百草谷的队伍，以一位鹤发童颜、药香萦绕的老妪为首，乃是百草谷谷主“药婆婆”，元婴后期。右手边，是神兵山庄，庄主是一位身材魁梧、面色赤红、背负一柄巨锤的壮汉“雷万钧”，元婴中期，气息霸烈。

再往后，是御兽宗、金刚寺、**宗、玉女门等一流大派，以及诸多实力雄厚的世家、中型宗门代表。粗略一数，仅元婴真君，便不下三十位！金丹真人更是过百！可谓群雄汇聚，盛况空前。

玄阴教、炼尸堂等魔道，自然不在邀请之列。

“时辰到——！”一位天机阁长老高声唱喏。

钟声再响，全场肃静。

天衍神君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道友远道而来，天机阁不胜荣幸。今日会盟，所为何事，想必诸位皆知。幽冥井封印松动，轮回盘碎片现世，此乃关乎流云界存亡之大事。我辈修士，修道长生，亦当护佑苍生。故特请诸位至此，共商对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本阁探查及各方情报，轮回盘碎片，上古崩碎，散落四方。近期，已先后在葬龙山脉、万葬荒原等地现世。而七日前，万葬荒原轮回殿异动，三块碎片融合，引动幽冥井封印剧烈波动，诸位应当都有感应。”

话音一落，台下响起一阵低语，众人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流云剑宗方向，确切地说，是瞟向莫小白。

“不错。”剑无痕真君起身，坦然道，“我宗客卿长老莫小白，于万葬荒原轮回殿中，为阻玄阴教余孽血魔子阴谋，冒险夺取三块碎片，并意外引动碎片融合。此举虽导致封印波动，但亦挫败魔道阴谋，并使得碎片得以初步重聚，为日后加固封印提供可能。莫长老因此身受重伤，其同行弟子王炎、韩菱亦险些陨落。此中详情，我宗已具文呈报天衍阁主及诸位。”

他将莫小白的行为定性为“阻魔”、“意外”，强调了牺牲与功劳，弱化了风险与责任。

“剑无痕道友所言，大体不差。”天衍神君点头，“莫小友勇毅可嘉，为阻魔道，甘冒奇险，此等心性，令人钦佩。然，轮回盘碎片关系重大，其融合引动之变，亦需谨慎对待。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碎片，该如何处置？这幽冥井封印，又当如何加固？”

“天衍阁主。”百草谷药婆婆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轮回盘碎片，乃上古至宝，亦为封印关键。如今三块碎片已由贵派客卿融合，此乃机缘，亦是大因果。老身以为，为保万全，此融合后碎片，当由我正道各派共同保管，置于天机城大阵核心，由天衍阁主亲自看管，直至集齐所有碎片，重铸轮回盘，加固封印。如此，可防魔道觊觎，亦可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不少门派代表点头附和。将碎片交给天机阁，由最强阵法守护，看似最稳妥。

“药婆婆此言差矣。”神兵山庄雷万钧声如洪钟，“碎片既已认主，与莫小友神魂相连，强行剥离，恐损其道基，甚至可能引动碎片反噬，再生变故。况且，莫小友对碎片感应最敏，由他携带碎片，搜寻其余碎片，岂不事半功倍？我提议，由莫小友继续保管碎片，但需立下心魔大誓，绝不用以为恶，并需在搜寻碎片、加固封印之事上，听从各派联盟调遣。同时，各派需派出精锐，护卫其安全，直至大事完成。”

这是支持莫小白保留碎片，但加以约束和监督。

两派意见，代表了会场上两种主流声音。一方求稳，要求交出碎片共管；一方务实，认为由莫小白携带更利于搜寻。

“阿弥陀佛。”金刚寺一位身披金色袈裟、面容枯槁的老僧开口，“轮回之器，因果深重。莫施主得之，是缘是劫，犹未可知。老衲以为，当以加固封印、消弭劫数为先。碎片由谁保管，皆可商议，但需确保其用于正道，不增杀孽。我寺愿出‘八部天龙阵图’一副，助天机城布下‘周天星辰轮回大阵’，以安碎片，镇幽冥。”

金刚寺表态中立偏稳妥，但愿意出力。

各派纷纷发言，有支持天机阁保管的，有支持莫小白携带的，也有提出折中方案，如将碎片一分为三，由天机阁、流云剑宗、百草谷各保管一块，需要时再合一等等。争论渐起。

莫小白静静听着，心中冷笑。这些门派，看似为天下苍生，实则各有算计。天机阁想掌控碎片，增强话语权；百草谷等派求稳，不愿冒险；神兵山庄等或许真有务实考虑，也或许是想借他之手，分一杯羹。至于他的意愿和安危，在大多数人眼中，恐怕并非首要。

“肃静。”天衍神君抬手虚按，压下议论，“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此事关乎重大，确需慎重。本座有一提议，诸位且听。”

众人安静下来。

“碎片既已融合，强行分离，确有不妥。莫小友携碎片搜寻其余碎片，亦是最佳选择。然，为安各派之心，防魔道觊觎，本座提议：第一，莫小友需在观星台前，以心魔与天道立誓，此生绝不滥用碎片之力为恶，并以加固幽冥井封印、护佑流云界为任。”

“第二，成立‘巡天盟’，由各派派出精锐组成，专司搜寻碎片、监察幽冥井动向、应对魔道。莫小友为‘寻碎片使’，位同副盟主，受盟规约束，听调不听宣。其安全，由巡天盟共同负责。”

“第三，于天机城布下‘周天星辰轮回大阵’，以轮回盘碎片（由莫小友携带）为核心阵眼。平日，莫小友可于阵中修行，借阵法之力温养碎片、提升修为，同时阵法亦可监控碎片状态，防止异变。若有要事外出，需经巡天盟半数以上成员同意，并由至少两位元婴真君护送。”

“第四，各派需共享关于轮回盘碎片、幽冥井封印之古籍秘闻、探查情报，并派出精通阵法、推演、炼器、丹药之高手，协助研究加固封印之法。”

“此四条，诸位以为如何？”

天衍神君此言，可谓面面俱到，既给了莫小白保留碎片的“名分”和一定自由，又用誓言、盟约、阵法将其牢牢绑在正道战车上，置于各派监控之下。同时成立联盟，整合力量，应对危机。

台下各派代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方案，看似妥协，实则将主导权牢牢握在了天机阁手中（巡天盟总部设于天机城，盟主大概率由天衍神君兼任）。但眼下，似乎也找不到更完善的方案。

“本座同意。”剑无痕真君率先开口。这方案，已是流云剑宗能为莫小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百草谷无异议。”药婆婆点头。

“神兵山庄同意。”雷万钧道。

金刚寺、御兽宗等大派相继表态同意。中小门派见状，也纷纷附和。

“既如此，便请莫小友上前，立下心魔大誓。”天衍神君看向莫小白，目光深邃。

莫小白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起身，走到观星台中央。他面色平静，心中却念头百转。天衍神君的提议，看似将他置于监控之下，但也给了他正式的身份、庇护和资源。借助巡天盟和天机城的力量，他搜寻碎片、探究幽冥之谜会更方便。至于监控……他自有手段应对。

他抬起右手，指尖逼出三滴心头精血，悬浮空中，朗声道：“天道在上，后学莫小白，今日在此立誓：吾得轮回盘碎片，必持正守心，绝不以之为祸苍生。此生以搜寻碎片、加固幽冥井封印、护佑流云界安宁为己任。若违此誓，心魔噬魂，天道共弃，永堕轮回，不得超生！”

誓言立下，三滴精血化作血色符文，没入眉心。一股无形的约束力降临，与他的心魂相连。这是心魔大誓，一旦违背，后果不堪设想。

“善。”天衍神君颔首，“即日起，莫小白为巡天盟‘寻碎片使’。巡天盟即刻成立，盟规细则，稍后商议。诸位，幽冥之劫在前，望我等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同心协力，共渡难关！”众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会盟继续，商议巡天盟具体架构、人员调配、资源分配等琐事。莫小白退回座位，感觉身上多了无数道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探究，也有隐藏的恶意。他知道，从此刻起，他正式站到了流云界风云变幻的舞台中央。

前路，注定不会平静。但他无惧。长生路上，何惧艰险？幽冥之谜，轮回之盘，都将在他手中，一一揭开。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日。最终确定，巡天盟总部设于天机城观星台，盟主由天衍神君担任，设副盟主数位，由各大派元婴真君兼任。下设“寻碎片”、“镇幽冥”、“诛魔”、“情报”、“后勤”五部。莫小白为“寻碎片使”，直属盟主，可调动部分盟内资源与人手。

各派需在半月内，将选派的人手、提供的资源清单上报。同时，天机阁将立即开始布置“周天星辰轮回大阵”，所需材料由各派分摊。

会盟结束，众人散去。莫小白在剑无痕真君等人陪同下，返回迎宾别院。

“小白，今日之后，你便正式踏入这漩涡了。”剑无痕真君沉声道，“巡天盟内，亦是龙蛇混杂，各方势力交错。你虽有寻碎片使之名，但需谨言慎行，尤其提防天机阁。天衍神君深不可测，其真正意图，未必如表面所示。”

“弟子明白。”莫小白点头。

“这是宗门为你准备的一些丹药、符箓，以及一枚可直达掌教的紧急传讯剑符，贴身收好。”云裳真君递过一个储物袋，“王炎、韩菱还需疗伤，会暂留天机城。李默会带部分弟子留下，听你调遣，也算有个照应。宗门也会暗中安排人手，护卫你安全。但一切，终究要靠你自己。”

“多谢真君，多谢宗门。”莫小白接过，心中温暖。

回到自己房间，开启禁制。莫小白盘膝坐下，内视丹田附近那缓缓旋转的残缺圆盘。今日立誓，虽有约束，但也算暂时稳住了局面。接下来，便是利用巡天盟的资源，尽快提升实力，并暗中调查幽冥井、轮回盘，以及……自身与幽冥府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道种，整合现有所有关于轮回盘碎片、幽冥井、幽冥府、轮回宗之信息，建立关联模型，推演下一步行动方向及潜在风险。”

【信息整合中……关联模型构建……推演开始……】

夜色渐深，天机城灯火辉煌，新的风暴，却已在酝酿之中。莫小白望向窗外璀璨星空，目光坚定。

长生路遥，道阻且长。吾将上下而求索，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