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冲突

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要继续酣畅淋漓地打下去吗？殷戍的大脑也在全功率运行着。

就在他的面前，20多艘敌船正在向东北方向乱哄哄地一窝蜂逃跑；而在他的身后，还有30多艘同样的船正在波涛的起伏中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转——其实他现在已经处于危险的“两线作战”的境地了。

从理论上讲，“两线作战”在任何时候都是兵家大忌，必须尽全力避免！

尽管他的手中有压倒性的火力投射力量，尽管他能够确保这股力量能够把眼前的敌人——只要他愿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啃掉，但这股力量不得不经受另外一种更加强有力的因素的制约。

是的，那就是弹药储备！

到目前为止，他所携带的的1000多发“燃烧弹”已经消耗掉了一多半，而所谓的“战果”尽管令人鼓舞，但远远还没有到彻底逆转全局的地步——他不过仅仅敲掉了库纳人的十来艘船，而对手在数量上还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地位；

至于各条船上储备的箭只，更是在蓬特人兴高采烈的“射击比赛”中几乎全都被消耗殆尽了——他突然有些理解长久以来被现代国人当作“贪生怕死”典型的“美帝少爷兵”全靠火力开路的做派了：如果手中有了充足的火力，谁特么愿意贴身肉搏啊！

蓬特人最大的船也不过是百吨的货船，而且已经杂七杂八堆满了货物，携带的燃烧弹与箭只极为有限，不可能、也绝没有能力支撑这样巨大的消耗。

如果再这样干下去，那么他手中14台威风凛凛的“蝎子炮”就再也没有燃烧弹可用，那些坚固的“双臂复合弓”也没有可能发射燃烧着火苗的箭只了。

是的，到了那个时候，他能输出的“远程火力”将是一个圆圆的零。

到了那个时候，他所能依靠的全部兵器，只能是蓬特人手中的长矛和刀剑了——和对面那些此时此刻正一门心思逃命的库纳人相差无几。

武器的代差也许在一瞬间会被再度拉平，而敌人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别忘了，他们还有五十几条船——将再度发挥决定性的力量。

他将不得不真的面对自己一直在忧心忡忡的可怕前景了——混乱的追逐与跳帮，血腥而又残酷的白刃战，最后被蚂蚁一般的敌人所淹没……

不不，绝不能让那些该死的库纳人察觉到他的弹药已经所剩无几了！

必须坚决制止火力的浪费，只能立即终止追击行动！

“他们已经开始逃跑了，阔阔塔老爷！”殷戍大声说道，“瞧呀，他们害怕了，他们已经被我们从天而降的烈火震慑住了！”

欢天喜地的蓬特人逐渐消停下来，聆神静听这位带着他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统帅”的胜利演说。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兄弟们！”这家伙面对着几十号小伙子热切的脸侃侃而谈，“我敢确定，强大的‘蝎子炮”一定能够吓破他们的胆，甚至能够打断他们的脊梁骨！瞧呀，他们一定会，而且已经远远地跑开了，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们为所欲为……我们整理好自己的队伍吧，我们重新北上，恢复自己被一群海上老鼠所打扰的海上之旅吧！”

蓬特人的欢欣鼓舞戛然而止，每个人都在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您是说，这就结束了？”阔阔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现在，打完了？”

“是的，老爷，结束了！”他诚恳地解释道，“您瞧呀，我们的弹药储备已经不多了……燃烧弹只剩下400发，而‘双臂复合弓’所使用的箭，我相信每艘船都已经见底啦……”

“……”

“瞧呀，后面的那些库纳人已经完全被我们震慑住了，他们追不上我们的！”殷戍热切地说道，“现在就是我们结束战斗、脱离战场的最佳机会了！真的，老爷，我们主动接近敌人，我们主动开火，而我们又主动停火……主动权自始至终牢牢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敌人就像一头被我们牵着鼻子走的奶牛而毫无办法……我们取得了空前的胜利，阔阔塔老爷！”

没有一个人欢呼。所有的蓬特小伙子都在面面相觑。

一丝尴尬的气氛在甲板上悄然弥散开来。

“绝不可以！”老爷子突然暴跳如雷，“绝不可以！”

殷戍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呆了。

“您是要我现在就停止打击那些万恶的库纳人吗？”他用力指着不远处那些疯狂逃窜的船，“您是要我现在就放过他们吗？不，这绝不可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今天这场战斗，我一定会坚持到底的！”

“可是，这完全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老爷子怒气冲冲地嚷道，“您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女人和孩子的吗？您知道他们是怎么残酷地杀害我们最棒的小伙子的吗？您知道他们是怎么残忍地折磨我们的女王陛下的吗？……您不知道，因为您对我们的恩怨一无所知！”

殷戍的脸一下子白了——面前这位情绪激动的老头此时此刻就像一名一辈子受尽欺凌的农奴翻了身，要将地主老财狠狠踩在脚下，痛痛快快地出一口恶气！

一场本来有可能快速解决的战斗一旦夹缠了似乎永远也梳理不清的恩怨，那可真的是没完没了了！

“您要报复，”他哆嗦着嘴唇，弱弱地问道，“您就在这里，就现在，要和他们决一死战，是吗？”

“是的，”阔阔塔庄严地张开了双手，“我就是要报复！我要让库纳人亲眼看看，阔阔塔是怎样召唤了战神的闪电，降临到他们那些丑陋的躯体之上的！我要让他们亲耳听到那些被他们亲手杀害的妻儿妇孺痛苦的嚎叫！我要让他们看见死神黑色的双翼是怎样扑打在他们肮脏的心灵之上，我要让他们感受到地狱烈火炙烤的无边痛苦……安虎殿下，这个一辈子难得有一次的机会就在眼前，我绝不会让这个机会溜走的！”

殷戍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位被复仇的烈火烧得失去理智的老人，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阔阔塔老爷，”他几乎是以哀求的声音叫喊着，“但是！我们的弹药真的不够了！我们真的没有力量将他们全部消灭！我们最多只能再打沉他们的三到五艘船……而他们的数量依旧是我们的两倍，他们还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

“真的，我们必须走！”殷戍转向全船的蓬特人用力吼叫着，“马上就走！趁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趁他们暂时还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来对付我们！”

公主也尖叫着将他的这句话翻译了过去！

小伙子们依旧呆立不动，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却开始变大了。

“我是首领，都听我的！”阔阔塔威严地一挥手，“我现在解除你的指挥权，安虎殿下！你下来，现在，下来！”

殷戍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木箱子上。

两名蓬特人飞快地跑了上来，将这家伙和他的麻风病女翻译从船尾拽了下去。

老头子在几名随从的陪伴下，飞快地奔向了船尾的“指挥室”，敏捷地攀上了那个殷戍曾一直站立其上指挥战斗的大木箱子。

“我命令，”他中气十足地喝道，“全力追击！追到底！”

小伙子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

这只由24艘船组成的小小船队之中，激越的鼓点重新响了起来。全部船只都挂着满帆，船舷两侧密密麻麻伸出了所有的长桨，开始向着北方，对那些该死的库纳胆小鬼“东线”舰队进行最坚决的追击！

几乎所有的人都脱掉了罩袍，每两人一只长桨，在鼓点的激励下拼力划水；长长的桨叶深深插入那一片翠蓝之中，激起了片片碎玉；船身在众人整齐划一的动作下有节奏地摇晃着，船头甚至都激起了雪白的浪花——在强劲的西南风的推动下，船队甚至能够跑出7到8节的速度！

在一路狂奔之下，严密的横队开始变得凌乱起来，每艘船之间的间距也在逐渐加大——不过这算什么，阔阔塔和他的战士们一定要，而且一定能追上面前的敌人，要让他们尝尽死亡火雨的滋味！

砰啪！

又有几门“蝎子炮”开火了！

不过，在摇晃不定的甲板上，这些大家伙的准头显然不及船只静止之时，几枚火球歪歪斜斜拖着黑烟落在了距离目标很远的海面上。

但它们超远的射程还是让对面那些库纳人吓了一大跳！

他们同样在挂着满帆全速狂奔，他们同样使用了全部的长桨在拼力划水，而且他们的队形更加混乱不堪！

但是！他们的船可能没有装载沉重的货物，他们的船比阔阔塔的轻，他们的速度好像更快！

是的，库纳人“东线”船队同阔阔塔船队之间的距离开始不断加大了！

胆小鬼卑怯的逃跑一下子激怒了全体蓬特人！

“追击！”老头子一直处在狂怒的状态中，“追上去，我一定要追到他们！”

已经近乎癫狂的小伙子们用响彻云霄的吼叫声回应了他！

此时此刻，瞬间被冷落下来的前“统帅”殷戍一直趴在船舷边，无可奈何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他的大脑中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的这一局面！

他完全可以为自己的“指挥权”突然之间被剥夺表示出愤怒，他完全可以为可以想见的可怕前景表示出惊惧，但他也忍不住为蓬特人热血沸腾、痛快淋漓的追击行动而叫好！

“我的安虎，您是对的！“公主突然泪流满面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但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哪里都跑不了了！”

殷戍蠕动着嘴唇，正想解释什么，突然被船头一个小伙子尖利的叫喊声打断了。

他突然惊恐地发现，两艘熊熊燃烧的库纳战舰的残骸正挡在本船前进的航道上，而那周围的海面就像开锅的水一般沸腾着，无数人头正在其中用力扑腾，在高声地嗥叫，巨大的喧嚣声即便隔着数百米都清晰可闻。

可怜的库纳人，他们的同伴为了逃命，竟将自己的同胞残忍地放弃了！

“神灵呀……”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塔蒙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不要看！太可怜了，我不要看！……”

“压过去！”阔阔塔大声命令道，“压过去！弓箭手，射死那些落水的人，射死他们！”

殷戍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阔阔塔老爷，”他大声吼叫着，“我刚听到了您的命令，您要射死水中的那些可怜人，是吗？”

“是的！”情绪极度高涨的老头子显然并不想过多地搭理他，大手一挥，“压过去！”

全速前进的船飞快地冲开了那些正在水面上燃烧的木板和木块，滚滚黑烟与冲天的热气顿时扑面而来，熏得甲板上的人直睁不开眼睛。

殷戍目瞪口呆地看着十几名蓬特的弓箭手身背箭囊，飞快地冲到船舷边，开始疯狂地朝着水中放箭！

甲板下方立即传来了一阵紧似一阵无比凄厉的惨叫声！

塔蒙猛地扑进了殷戍的怀抱，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不要看，”这家伙用力捂住姑娘的脑袋，声音发颤地说道，“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去想，很快就过去了……”

公主一下子瘫坐在他身边，面色苍白如纸。

“没必要，完全没有必要，”她喃喃自语道，“库纳人好歹也是他的同胞呀……完全没有必要……”

殷戍的大脑一直在轰然作响——都说埃及帝国宫廷中的斗争血腥无比，但他还真没切实感受到，最凶险的一次无非是希克索斯人对自己的围困；而现在，他倒是亲眼看见了一场残酷的杀戮！

没有任何道理的、毫无必要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