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探马军司

盐城五城兵马司，巡盐卫临时驻扎营。

营帐内灯火昏黄，顾长渊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榆木桌案后，眉头紧锁，目光沉凝地审视着手中几页薄薄的情报纸张。

油灯的火苗随着帐外偶尔掠过的夜风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身后的营帐布壁上。

过了许久，他借着那跳跃不稳的光线，缓缓抬起头，转向一直静立在帐内阴影深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那个人影。

那是他安插在盐匪内部最隐秘的一枚棋子。

一名巡盐卫的探马军司，亦是暗桩。

“老虎滩那帮盐匪，身后果然还藏着大鱼。”

顾长渊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淅。

阴影中的人身形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没有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只能依稀看出一个轮廓，面容模糊不清，仿佛刻意被摇曳的光影遮挡着。

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暗桩才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粝的砂石在相互摩擦：

“我一直潜伏在匪王身边这大半年的观察，老虎滩这股势力，行事虽猖獗，但其调度、补给乃至销赃渠道，都透着不寻常的顺畅与隐蔽。”

“匪王此人，狡诈如狐，深谙狡兔三窟之道，行事从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老虎滩的盐匪，恐怕……只是一颗被推到明处的弃子。真正的底牌和关节，必然另藏他处。”

顾长渊闻言，紧皱的眉头锁得更深，他缓缓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些盐匪，水比我们想象得更深。许多背后，怕是有世家门阀的影子在暗中支持，提供庇护，甚至分润利益。”

“盐利动人心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那几页情报凑近油灯的火苗。

橘黄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上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将墨字吞没，化作蜷曲焦黑的灰烬，最后化为几缕青烟，袅袅消散在帐篷沉闷的空气里。直到最后一角也化为飞灰，顾长渊才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向那片阴影。

“你身份特殊，价值重大，眼下绝不能暴露。一切行动，务必以保全自身为要，继续潜伏，查明那匪王真正的后手与靠山。”

阴影中的暗桩只是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紧接着，那砂石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快了几分：

“有人接近，十步之外，脚步沉稳有力，是巡盐卫的制式军靴。我回去了！”

话音未落，顾长渊瞳孔骤然收缩，他尚未完全听清帐外的动静，眼前那片原本立着人影的阴暗角落，已然空空如也，只剩下油灯投下的、兀自晃动的影子。

那人的身法，竟已快到如此境地，隐匿与奔袭之术，显然又精进了！

顾长渊忍不住低叹一声，语气复杂：

“你这家伙，修为精进如斯，连我都难以企及了。”

叹息声犹在帐内回荡，下一刻，门外便传来了清淅而躬敬的叩门声。

“大人，铜卫丁明成求见。”

顾长渊迅速收敛心神，将桌面上焚烧情报残留的少许灰烬拂入掌心，倾倒在桌脚一个不起眼的陶罐内，又随手将陶罐往阴影里推了推，这才沉声道：

“进来。”

帐帘掀起，带进一股夜间的凉气。

丁明成大步走入，他身形精干，眼神锐利，挎着腰刀，行动间带着巡盐卫特有的利落。

他径直走到顾长渊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

随着丁明成的叙述，顾长渊原本沉静的目光，如同被拨亮的炭火，一点点、缓缓地明亮起来，最后竟绽出摄人的神采。

“你确定？方青已经正式脱离了山河拳院，与山河拳院也再无瓜葛？”

顾长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丁明成重重点头，语气肯定：“千真万确！属下亲自确认过，如今方青已是自由身。”

“好！好！好！”

顾长渊连道三声好，摩挲着下颌硬挺的胡茬，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浓郁笑意，那笑意逐渐扩大，最终化为一声略带嘲讽的低语：

“郑山河啊郑山河，你精明老辣了一辈子，周旋各方，鲜有失手。没想到，临了临了，竟亲手将方青这块未经雕琢的朴玉，从你那山河拳院里给放了出来。这恐怕……是你这辈子做下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了！”

顾长渊越是回想与方青有限的几次接触，越是能感受到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潜藏着的、近乎非凡的潜力。

沉稳的心性，敏锐的直觉，扎实的根基，还有那份展现出的超越年龄的果决与狠辣。

如今方青脱离拳院束缚，无异于蛟龙挣脱浅滩，猛虎归返山林，正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时。

而现在，顾长渊要做的，就是在这条蛟龙尚未完全腾云驾雾之前，将他牢牢绑在巡盐卫这艘战船之上！

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丁明成，语气斩钉截铁：

“你立刻去找方青，武科考的名额，我会亲自为他设法解决，让他不必为此忧心。他只需安心待在巡盐卫预备营，潜心准备武科考即可！所需一应资源，只要不过分，巡盐卫皆可提供！”

丁明成闻言，眼中亦是精光爆闪。

大干王朝武风昌盛，每年参加武科考的各地武馆、拳院精英弟子多如过江之鲫，竞争惨烈异常。

而武科考名额的分配，向来与考生背景紧密相连。

若方青是以“巡盐卫预备营考生”的身份参考，那么无论他最终取得何等名次，其身上的“巡盐卫”烙印便已打上。

届时，纵使他高中武举，五城兵马司、刑部、乃至兵部等其他势力想要招揽，也得先掂量掂量这层身份带来的掣肘。

顾长渊这一手，可谓未雨绸缪，直接将方青未来的可能归属，划定了大半范围。

只要顾大人真能弄到那珍贵的名额，方青几乎板上钉钉会成为“自己人”！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丁明成心潮澎湃，当即对着顾长渊郑重一拱手，不再多言，挎着腰刀转身，步履生风地掀帘而出，迅速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径直前往预备营方向传达这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帐内重归寂静，顾长渊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随即扬声喝道：

“来人！”

帐外值守的一名铁甲卫士应声而入，甲叶铿锵。

“大人有何吩咐？”

“立刻去信鸽房，将专用于联系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的那对‘黑翎信鸽’取来，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