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韦父心惊胆战，世子步步算计

三辆板车备好，给侍卫的马匹套上挽具。简易车舆之上，几名女奴衣衫单薄，在秋风里瑟瑟发抖。李建成见了心中不忍，取来毛毯分予众人，为她们遮身御寒。日影渐斜，时近申时，他无心再逛，吩咐众人启程回府。

归府之后，李建成唤春桃、夏竹，先带她们去沐浴休整，待安顿妥当再传饭。望着几人缓步走远的背影，李建成抬手，重重扇了自己一掌，又用力搓了搓脸颊，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方才敛去眼底的沉郁，含笑踏入府门。

不可将心中的阴霾、负面情绪带给旁人，这是萧羽素来恪守的习惯。

刚入大厅，便见一众谋士早已落座等候。韦挺率先迎上，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好啊老哥，你带着秀宁外出游玩，竟不叫上我！我还算不算你的兄弟？”

李建成闻言一笑：“你这话说的，腿伤可还疼？我原想着你该在家静养，怕邀你同去，反倒落一个不体恤心腹的名声。再说，你这身子骨，如今还未必比得上秀宁呢。”

韦挺顿时扬声：“嘿！昨日那是我未曾准备周全，有本事今日再较量一番！”

“行了行了，休要嘴硬。”一旁韦父笑着打断，转向李建成，“建成，我家这小子一早便把你们的谋划尽数说与我听。你们要办这般大事，竟不招呼我一声。也罢，如你所言，你们若不向我走来，我便主动向你们走去！”

满厅之人闻言齐齐开怀大笑，李建成心头郁气也散了大半，当即吩咐下人退下，换春桃、夏竹四人过来侍茶。

见他这般安排，众人纷纷起身，移步至议事长桌旁，取出簿册与笔，静候议事。这般熟稔的模样，倒叫韦父一时手足无措，连忙搬了椅子，挨着自家儿子坐下。

等候奉茶的间隙，王珪略带几分愧色开口：“世子，属下这簿册已经写满，笔中墨汁也将近耗尽，是我记录得太多，让世子见笑了。”

李建成连忙摆手：“无妨，是我思虑不周。你们身为谋臣，文书繁重，笔墨纸砚本就消耗极大。我已备好，诸位每人先领十箱纸张，笔墨备下二十箱，稍后让下人帮你们搬去。等府中的办公仓建好，里面会常备这些物件，诸位随时取用便是。韦世叔、韦挺，你们来议事之时尽管取用，只是尽量不要带回韦府。韦家经商，人多口杂，万事小心方得长久。”

“世子思虑周全，我明白，自然省得！”韦父捧着崭新的簿册笔墨，心中震动。先前只听儿子转述，终究是隔了一层，亲眼见李建成出手这般阔绰，他心中再无迟疑，决意押上身家性命，追随李建成。

茶汤斟满，李建成抿了一口，只觉烫舌，便放下茶盏，命人取出数箱核桃乳。

“此物最是补脑，议事思虑之时饮用正好。”他自己先开一瓶饮下，先细细询问众人，各家眷属安置如何，居所是否习惯，但凡有需求，只管吩咐下人去办。

寒暄过后，他起身走到黑板之前，提笔写下“商品”二字。众人纷纷执笔记录，只听他缓缓开口：“先前未说完的议题暂且搁置，眼下头等大事，便是筹钱。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无财帛，则万事难行。之前让诸位草拟的售卖货品清单与定价，可有眉目？”

裴寂将整理好的文卷递上前，李建成一边翻看，一边问道：“韦世叔，以韦氏银庄的底子，怕是难以独吃下这么大的盘子。况且这商路布局，本就是一场长久的博弈。这张商网撒出去，不只为牟利，更要和各地势力牢牢绑定，扎根立足。并州这边，我打算交由刘文静全权主事。不知韦家银庄，如今在哪几处掌控力最强？”

韦父躬身回禀：“回世子，韦氏银庄在大隋各州郡皆有分号。西南之地，仅府城设有分铺；江南一带，尚在扩张。若论根基稳固，除却并州总行，幽州、冀州的布局已然将近收尾，就连县城之中，也都设下了分号。”

“哦？燕云之地已然铺开，世叔眼光着实独到。”李建成眼中闪过赞许。

韦父轻轻一叹：“实是不得已。韦氏并非五姓七望里顶尖大族

，中原、关中豪强林立，能站稳脚跟已是不易。江南权贵盘根错节，益州号称天府，本地地头蛇极难相与；西南利薄，投入得不偿失。唯有东北，虽时有战乱，可待天下平定之后，价值不可估量。故而早年便不在腹地虎口夺食，只留一处落脚之地，重心尽数放在黄河以北。”

“原来如此。”李建成微微颔首，“既然这般，其余的分销盘口，便以拍卖的方式交付出去。幽州罗艺，日后会是我们的臂膀。人才计划，便顺势调整。刘文静、魏征、徐师谟，随你一同北上。幽州交由徐师谟与罗艺打理，韦世叔从旁辅佐；冀州由魏征与你一同主事，后续冀州诸事，便全权托付于你。等冀州诸事安定，魏征便按原计划寻访秦琼、尉迟恭。记住，先易后难，先将秦琼招至麾下，再谋尉迟恭。尉迟恭出身军旅世家，最难收服，却也是不可或缺的人物。玄成，这件事就托付给你，若能成事，便是你的首功。”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徐师谟，你的路途更远。你先寻访徐茂公、冯立二人，这两位如今都是白身，最好招揽。之后再寻薛家兄弟，重点是薛万彻，他兄长随缘即可，只要徐懋公与冯立归心，便是大功一件。裴寂，依旧按原定谋划，紧盯裴行俨、裴行俭二人，只是裴行俭如今尚且年幼，你多留心便是。萧瑀留守太原，筹备后续事宜；王珪先生留在太原，总领全局。人才招募的安排，就此敲定！”

说完，李建成转回商货一事：“再说回货品。诸位拟定的清单我看过了，一只碗定价两文，寻常百姓都负担得起，这个底子甚好。只是咱们可以略施手段：第一批货品，先以十文一只售卖。这个价钱匹配做工，朝廷也挑不出错处，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囤积居奇、意图垄断的奸商。虽说此物供给源源不断，可狠狠收割一波贪心商贾的银钱，我倒是乐见其成。往后每个月，便借着工艺精进的由头，逐次降价，一直落到两文，就此锁定底价。

这般一来，那些想卡断唐国公府财路的商贾，只会被我们套住。想要分一杯羹，便来竞拍代理权，价高者得。花生油、大豆油、菜籽油，也是同样的法子。菜籽油最后落到十文，乃是百姓日用刚需，盯着的人只会更多。等到陛下寿诞之时，除了底价两文的碗不再降价，其余货品一律八折售卖，买油赠碗也无妨。

把这桩善举往圣上仁德上靠，便是借花献佛，为陛下博爱民之名。圣上若是欣喜，说不定咱们连寿礼都能省去，陛下感念我们让利百姓，反倒会赏赐我们。旁人就算看透里面的门道，也抓不到半点把柄。”

话音落下，厅内众人皆是一怔，随即险些笑出声。他们饱读诗书，恪守天地君亲师的礼法，本都自持稳重，此刻却实在难以按捺。唯有韦父背后惊出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劝道：“世子，此话万万不可！乃是大不敬。咱们，真的要行这般险策吗？”

“要，自然要。”李建成目光笃定，“不如此，如何收割富商的钱财？不如此，如何逼得暗处对手自露马脚？不如何让圣上为我们兜底？”

王珪再也按捺不住，抚掌大笑：“世子神机妙算！每一步都暗藏深意，一举数得，比之昔日二桃杀三士的谋略还要精妙，在下由衷佩服！”

韦父看着满堂兴致勃勃的谋士，心中暗叹：这群人，胆子实在太大，如今自己想抽身，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李建成敛了笑意，继续排布方略：“如此一来，前三步战略，只剩下基建，等候朝廷批复再行动工。筹钱的计划，明日便以太原城为试点，正式开市。父亲散会后，先盘下一整条街巷，定名人民路。路口一侧，设韦氏银庄，另一侧便是‘天上人间’。沿街铺开多家铺面，合为一处百货大楼，‘超市’一词世人难懂，便用百货大楼之名。

定制统一货柜，货品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敞亮。街中设拍卖场，拍卖场对面，设立治安署，平日巡逻街巷，护卫商铺，也护着前来投钱的富商安全。服务周全，方能吸引更多人前来。

街道盘妥之后，告知我一声，我亲自规划装修。天上人间乃是

唐国公府招商的门面，不可粗制滥造。货品足够出众，门面更要光鲜，这一处，我还要细细构思。诸位还有别的疑问吗？”

刘文静起身拱手：“如世子所言，除去初次议事余下三个议题——不良人、秃驴、上京的详细安排暂且搁置，人才、财帛、基建三件大事，已然敲定。计划周全，暂时看不出疏漏，只待落地之后，再随机应变。只是仓储转运一事，不知世子有何安排？”

“这一点，确实要仔细规划。”李建成颔首，“琉璃器皿易碎，在稳妥库房建好之前，暂不向外流转。其余货品，太原城内的货，便存放在百货大楼之中，库存不足之时，我再补足。城外，则要修建一座大型仓储物流园，选址要兼顾交通便利与安防，必须有驻军就近护卫。不知可有这样一处地方，离太原不远，紧邻官道，旁侧还有大片空地？”

刘文静取出地图，指尖在图上缓缓滑动，片刻之后，点在一处：“世子，便是这里。山脚有军营操练，隔河便是大片荒地，极适合修建仓廪。荒地两侧都连通官道，后续稍加修路，便是一处交通要道，工程量不大。可招募人手自行巡守，起火之时，就近便可引河水扑救。若是有人寻衅，隔河军营的骑兵，一刻钟之内便能驰援。

而且河段恰好隔开营地，不在军营警戒范围之内，规矩上并无逾越。国公素来蒙受陛下恩宠，只要不越规制，不会引来苛责。”

“甚好，此地可行。”李建成当即拍板，“便定在此处，即刻招募工匠，动工修建仓储中心！韦世叔，罗艺此人老谋深算，天下大乱之前，不会轻易站队。幽州、冀州的生意，便劳你费心经营。两州历年收益账目，年末议事之时拿给我看便可，收益如何调度，由你自行安排。

你先不必急着推辞下跪，我与你说清三条规矩，你记好。

其一，货品自太原发往幽冀，货物本身无成本，但是路途人吃马嚼，皆是开销。国公府不会再额外拨付银钱，你相当于我们的专属代理商，只是你无需竞拍代理权，也不用预先支付货款，货品直接取用。只是这套降价牟利的法子，若是提前传开，幽冀两州便没法复刻，第一波收益，只能用来覆盖运输成本。运费可以适度摊进售价，只是我们初衷是惠及百姓，涨幅不可过高。坑朝中政敌、坑投机商贾是一回事，不能苦了寻常百姓。譬如两文的碗，你卖到四文、五文便已是上限，油货加价，也只宜少量。经商你是老手，定价分寸，由你来斟酌。

其二，虽无代理费、无预付货款，但前期铺面铺设，要效仿太原人民路的布局。只是幽州这一处的‘天上人间’，改名为醉仙楼。所有铺面的营建、伙计薪俸，都要由你先行垫付。韦氏银庄在各县都有分号，铺面也要跟着分号同步铺开，投入巨大，只能循序渐进，先抢占要紧的城池。赚到的银钱，优先回本，再投入扩张，循环往复，直至完全掌控幽冀市场。

其三，所有商铺，对外悬挂唐国公府的旗号。对外，只说你我两家乃是世交合作；对内，咱们是一体。银钱尽数存入韦氏银庄，不过是左手转右手。

只是这份关联，万万不能摆在明面上。官商勾结，乃是大忌，国公府手握军政，一旦被朝臣抓住把柄，就算陛下再恩宠，也会心生忌惮。对外压低售价，做出国公府不惜赔本惠民的样子，便是你我二人的护身符，这一层，世叔一定要拿捏妥当。”

韦父拿着炭笔，在纸上细细推演盘算，越算心中越是震动。货品本无本钱，商队本就闲置，运输开销几乎可以忽略，唯有铺建铺面耗资巨大。可这些货品世间独有，只要开售，必然供不应求。他放下笔，郑重开口：“世子，我粗略核算过。运费可以不计，铺建投入虽巨，韦氏尚能承担。你我两家乃是世交，世子不必这般见外。其中的风险，我心中明白，定会掩去痕迹，不叫外人起疑心。到时候国公府只派管事在铺面做个样子便可。

世子仅凭并州一地的收益，就要图谋大事；我只是抢占幽冀市场，便能坐拥两州厚利，这般条件，我实在不敢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