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刚哭殉国将，转头诉情长

“表叔，如果你不愿接手皇爷爷留下的旧臣，我也能理解。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新陈更替本就是常理。皇爷爷的心腹大臣，无一不是国之栋梁、宰辅之才。只是先前我便同你说过，你若是劝不动他们，他们便容易倚老卖老。他们是两朝元老，功勋赫赫，辈分资历摆在明面上，可站在帝王的角度，最忌讳的便是功高震主的臣子，矛盾爆发不过早晚的事。可若是你事事顺着他们，新朝谁说了算？所以无论从哪一重政事考量，皇爷爷这批心腹，都不适合做托孤大臣，束缚你的手脚。”

李建成转身，在杨广那块黑板上写下几个名字，继续开口：“虞世基、牛弘、何稠三人，都有大用。至于你原本信任的二裴，裴矩、裴蕴二人，能力比起皇爷爷留下的班底终究弱上一截，遇上民变这类大变故，很难稳住局面。不过表叔不必忧心，有我在，天下乱不起来！

文臣这边，我的想法是先用皇爷爷的旧班底过渡，借着共事的机会，慢慢打磨你麾下文臣的本事。只有这般，日后你用起人才得心应手，集权之事才能水到渠成。”

“而表叔你看重的一众武将，个个都是赤胆忠心之人。沈光，人称肉飞仙。原本的轨迹里，杨广自缢之后，他拒不降贼，绝食三日，呕血倒地。后来领着几百部众直冲叛军，战至单骑孤身，依旧一心为你复仇，最后万箭穿身、碎骨而亡。后人感念他这份忠勇，传他肉身飞升，忠义气节感通天地。

和他一样，在你身死之后依旧誓死效命的，还有李景与屈突通。李景在你败亡之后，弹尽粮绝依旧坚守一年，至死不降。战死之后，叛军抄他府邸，家徒四壁，分毫财物都搜寻不到，这份忠义清廉，连敌军都为之动容。屈突通，便是大隋最后的长城。大势倾覆、城池破陷之后，他依旧守着大隋的旗号。新朝君主怜惜他年老而守义，允他一个心愿，他只求北上寻回你的遗骨，终究未能如愿，最后殒于匈奴之手。

至于最后这一人……唉。”

李建成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带着几分怅然。杨广听着一个个殉国武将的故事，心底早已酸楚。他久历沙场，最敬重军中重情重义的好汉，目光落在最后那个名字——来护儿的那一刻，心中已然明白，这是对自己最忠心，下场也最为惨烈的一人。他紧咬着唇，示意李建成继续说下去。

李建成长叹一声，缓缓道：“来护儿，江都之变时自府邸浴血突围，身负重伤，拼死冲到你的身前，却只见到你已经自缢身亡。叛贼意欲折辱你的遗体，他身中数十箭、数十刀，靠着最后一口气一路匍匐，伏在你的尸身上，脊背高高拱起，像一道桥梁护住你。

叛贼上前补刀，才发现来护儿早已气绝，却依旧死死环抱着你，脊背拱起，数十叛贼竟没法将你们二人的躯体分开。丧心病狂的叛贼，命人用瓮金锤，一连砸了他八十三锤，直到他浑身筋骨碎裂。可谁能想到，那道护着你的脊背，即便骨头尽碎，依旧维持着拱起的姿态，分毫不让你的遗体受损。

叛贼正要将他分尸泄愤，另一路叛军忽然兵临城下，他们无暇继续动手，只得将你与来护儿的遗骸一同装入棺椁，裹挟萧皇后远走塞外。你们三人，自此永世不得落叶归根，也成了萧皇后无尽噩梦的开端。

来护儿的事迹千古流传，世人说，他这道脊梁，堪比盘古撑天的不周山，是人族、乃至天地神魔仙鬼的精神脊梁！来护儿，当为天下第一忠臣！”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众人鼻尖发酸，再难按捺心绪。这是何等撼人心魄的意志！身死骨碎，依旧不忘护主，这般义士，理当立传流芳！

杨广再也绷不住，放声痛哭：“啊！我的来护儿啊！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秦琼一众武将，连李渊在内，都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泪水。他们心底自问：若有一日，自己身死，麾下之人能否这般护着自己？他们暗暗下定决心，愿以这份忠义为标杆。这般忠肝义胆的英雄，若是无缘结识，实在是

人生一大憾事！

李建成也慨然轻叹：“平生不识来护儿，便称英雄也惘然。”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泣不成声的杨广，低声询问，这位义士，此刻是否也一同前来。

杨广骤然回过神。这样的忠臣，必须常伴身侧，彼此性命相托，全然信任，委以重任！他心中打定主意，回头便修书，将这些人尽数召来。

李建成见杨广的情绪稍稍平复，才又走到黑板前，写下宇文氏三字，萧有容名下标注宇文化及，杨婉名下写下宇文士及。他拍了拍手，开口问道：“表叔、表婶、婉儿，要不要我出手，先替你们，替这些殉国的将士，替人族脊梁来护儿，提前了结这份仇怨？”

三人望着黑板上宇文家的名字，仇人二字，光是看着，滔天恨意便漫了上来，一室的温度仿佛都冷了几分。李建成见状，顺手调了调一旁的空调，笑着提醒：可别着凉了。

“不必！诛他九族都算是便宜他们！我要亲手，一日一刀，活剐这群恶贼！我与宇文氏，此仇不共戴天！”

杨广死死盯着那几个名字，抓起笔在自己手札上重重写下，力道之大，笔尖几乎划破纸页，满腔怒意一目了然。

李建成转头看向萧皇后：“表婶，你若是还没有猜到过往，回头表叔自会同你细说。若是想听详情……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听，结局太过凄惨，你们三人，当年都受了无尽苦楚。”

萧皇后静静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我便不听了。徒增烦恼，于事无补。我大约猜得到几分。乱世裹挟之下，人人贪生，无论是什么结局，终究是自己软弱所致。如今知晓了前尘旧事，倘若真到那一日，冲着这些殉国的将军，我也会追随晋王而去，绝不会再忍辱偷生。铭记过往，活在当下，着眼未来。”

“嚯，表婶好气魄！这番话，掷地有声！”李建成赞叹一声，又转头看向杨婉，“那婉儿表姐呢？你还打算和那人再续前缘吗？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和他的因果，少说修了万载，何况你们昔日还有不少子嗣……”

李建成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酸溜溜的。杨婉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说：你都把我的过往扒得明明白白，现在反倒劝我去找前夫？我才不傻！

“闭嘴！我恨不得叫爹爹此刻就把他绑到我面前，捅他千疮百孔！绝不可能再多看他一眼！我的心思，你这般通透，难道还猜不到？”杨婉气鼓鼓说道。

李建成望着她，心底暗叹，不愧是玉玉所塑，气鼓鼓鼓着脸颊的模样，像含着一口茶，娇俏可爱。

“我哪能猜透你的心思？我又不是你腹中虫。难不成，你心里还放不下他？那可不行，免得夜长梦多，我现在就飞去宇文家，将他们满门荡平，鸡犬不留，省得你心中惦念。”

李建成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望着杨婉，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杨婉脸颊一热，一旁的春桃攥着衣角，心底暗呼不好，自家少爷这模样，实在太过惹人心动。

杨婉定了定神，不上他的当，抬手一拍桌案，站起身，高声道：“我心只悦你！”

窦惠满意点头，看着这个已然认定的儿媳。周围众人，皆是一脸姨母笑，看得津津有味。连李秀宁都放下手里的酸奶，像小海豹一样用力鼓掌。

杨婉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面颊滚烫，慌忙坐下，将脸埋在桌案上，羞得无地自容。她心里懊恼：躲过了他的美男圈套，终究还是栽在激将法上。这个坏弟弟，满肚子连环算计，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轻信！

李建成依旧托着腮，笑意盈盈，嬉皮笑脸开口：“我自然晓得你心悦我啦。其实啊，比起你对我的喜欢，我对你的喜欢，还要更胜一筹，超级加倍的喜欢……喜欢我自己！”

噗——

满堂之人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哄然大笑。众人本以为要吃一波狗粮，没料到是这么一出。李渊抬手，轻轻拍在李建成后

脑勺，笑骂一句：“你这臭小子。”

方才满室悲怆沉重的气氛，转瞬就被欢声笑语冲淡。杨广夫妇暗自感慨，李建成这份手段实在高明，想叫人落泪，满堂便悲恸难抑；想要人开怀，方才还痛彻心扉的众人，转眼就能抛开烦忧。若是外人瞧见这一幕，只怕要觉得这群人喜怒无常。

笑过之后，李建成依旧托腮，静静望着杨婉。可这一回，众人从他眼底，看见了不属于他这般年岁的温柔与宠溺，一室之间，仿佛飘起漫天粉色的柔光。

他的语气缓缓沉下，深情款款：“好啦婉儿，我也心悦你，是男女之间的倾心爱慕。我想让你明白，我不是同情你的身世、可怜你的遭遇才喜欢你；也不是单单贪恋你的容貌，因某一处长处而动心；更不是因为表叔撮合、父母之命，才强迫自己接纳你。

我喜欢你，像清晨曙光，点亮漫漫长夜的希望；

我喜欢你，像黎明细光，温柔包裹心房；

我喜欢你，像黄昏暮色，晕开漫天浪漫；

我喜欢你，你是我此生最美的诗行。

我喜欢你，如同心跳伴着呼吸，本就无需缘由；

我喜欢你，如同潮汐追逐月色，不问归期；

我喜欢你，如同深根扎入厚土，无法分割；

我喜欢你，如同烈焰冲破暗夜，无畏无惧；

我喜欢你，只因——你就是我生命里最笃定的答案。”

满堂寂静一瞬，所有人都被这番告白震住。上一刻还在戏谑打趣，下一刻这般滚烫深情的话脱口而出，反差实在太大。姨母们心中柔软，悄悄想着，一定要把这段话记下，这般动人的情话，实在浪漫。

连春桃，也和李秀宁一同磕得入神。她心底暗暗期盼，什么时候少爷，也能对自己说上这样一番话。

杨婉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荡着李建成方才的告白，目光牢牢锁在他含笑的脸上，一颗心早就尽数偏向了他。

可李建成向来如此，甜枣之后，总要敲上一敲。

“不过呢，我虽心悦你，但师尊叮嘱过我，必须先了结和师妹之间的因果。在寻到师妹、等到她亲口答复之前，我不能迎娶你们任何人。”

众人闻言，齐齐轻叹，心底生出几分惋惜。

“但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你许诺。无论师妹这一世性情如何，倘若她性子温婉，应允这份因果，我自会一碗水端平，绝不让婉儿受半分委屈。倘若她性子刚烈，不愿成全，我便用一生护着你，除我之外，谁都不能欺辱你。这是我能做主的事，言出必行，此便是我的道！”

李建成举起四根手指郑重起誓。众人暂时放下方才那点芥蒂，又被新的疑问勾起好奇心。唯有王珪含笑不语，心中了然：甜枣过后一记棒，打完棒子再给甜枣，世子这套法子，实在好用。句句皆是真话，只是套路层出不穷，这便是世子一贯的作风吗？

一场议事会，硬生生变成了表白盛会，实在让人始料未及。可磕起CP，本就容易上头，尤其是世子这般花样百出，惊喜不断，所有人都看得入神。

众人看向杨婉，杨婉抬眼，认真望着李建成：“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无论如何，我已经离不开你。日后你若是只顾着师妹，丢下我，我便和秀宁一起，再也不理你！”

“没错！我和表姐一起不理你！你就陪着你的师妹去吧！”李秀宁立刻附和，惹得满堂哄笑。

王珪心里暗忖，誓言这颗甜枣给完，这下该来棒子了。

果不其然，李建成双手一摊，一脸无奈：“你们若是知晓我师妹是谁，就不会这般说了。她的身份，等日后各路诸侯齐聚，我再一并告知诸位。眼下还有一桩烦心事，叫我有些头疼。”

众人好奇，连神仙世子也有为难之事？

李建成抓了抓头发，面露苦恼：

“我这原身的原配，该如何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