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教务处

鎏金般的晨光斜斜切过教室靠窗的长条木桌，将罗恩半边肩头烘得温热，另一半身躯沉在淡浅阴影里。窗外庭院的青铜钟准时震颤，悠远绵长的钟声顺着敞开的窗缝淌进教室，落在满室安静伏案的学生身上。

白发老教授夹着厚重羊皮讲义走上讲台，指节叩了叩发黑的木板，清了清沙哑的嗓，炭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行工整的花体字缓缓浮现：神纹分级演变史。

“神纹的脉络，根源深埋上古洪荒。现存最早的岩壁文献记载，初代本源神纹并非凡人雕琢而出——”

平稳授课声刚铺开半截，教室木门忽然传来两声轻叩，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一名身着灰调制式执事制服的中年男人立在门框边，脊背绷得笔直，朝讲台上的教授微微颔首示意。教授快步走到门边，两人侧身压低声音交谈，细碎的低语飘不到教室深处。

听完执事的话，教授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转瞬又舒展，轻轻点头折返讲台。他浑浊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伏案的学生，最终精准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罗恩身上，声音清晰传遍整间阶梯教室。

“罗恩·格里菲斯？”

罗恩指尖一顿，握着炭笔的手猛地收紧，心底骤然掀起一阵茫然。格里菲斯？这是艾薇儿的贵族姓氏，昨日登记旁听时他只报了罗恩二字，从未签署任何文书，何时无端被扣上这个姓氏？

周遭数十道视线骤然齐刷刷扎向他，沉甸甸的探究感裹住周身，比昨日演武场对峙菲利普子爵时更密集、更直白。所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反复在他身上打转，仿佛要扒开他身上那件近卫制服，看穿这个凭空挂靠格里菲斯家族的少年底细。

罗恩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缓缓起身：“学生在。”

“教务处传唤你，入学登记材料存在信息空缺。下课后前往北楼三层，找兰伯特主任补办手续。”教授言简意赅，说完便抬手示意他落座。

罗恩坐回木椅，炭笔无意识在草稿纸上划出杂乱划痕，满脑子盘旋着“罗恩·格里菲斯”这个陌生称谓。是谁替他填报的入学资料？他从未接触过学院任何登记表格。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第三排，艾薇儿的银白长发安静垂落，脊背挺直如松柏，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回头的迹象，仿佛方才教授点出他全名的事与她毫无干系。

身侧的乔治飞快侧过圆滚滚的身子，压低嗓音凑过来，气息带着橘子干淡淡的酸甜：“你要去见兰伯特主任？那人严苛得近乎刻板，上次有个贵族子弟仅仅迟到三分钟，就被他罚抄完整本《圣辉学院守则》，手都写肿了。”

“上课时间禁止私下交谈。”教授的粉笔重重敲在讲台边缘，脆响瞬间压下教室细碎的私语。

乔治立刻缩着脖子转回头，课堂重新恢复安静。老教授继续拆解上古基础神纹的演化脉络，各类纹路图谱、能

量记载源源不断涌入耳中。罗恩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笔尖潦草记下几处关键知识点，可思绪总不受控制飘回那份莫名出现的入学登记表。

下课铜铃轰然响起，刺耳的声响打散整节课的沉闷。艾薇儿利落地收拢书本，将笔记本叠得整整齐齐，起身径直顺着过道往外走，全程没有回头看罗恩一眼，转瞬便融进走廊往来的学生人流，消失不见。

罗恩下意识起身想追，手腕却被乔治胖乎乎的胳膊牢牢拽住。

“别追了，先办正事。”乔治晃了晃他的胳膊，“格里菲斯小姐应当还有别的专业课，学院范围之内不会出事。再说你如今顶着她家族的姓氏去教务处，多半是她提前帮你办妥旁听资格，这可是旁人求不来的优待。”

罗恩被他半推半搡往前挪了几步，目光死死望向走廊尽头，早已寻不到那抹象牙白晨袍的影子。心底莫名浮起一丝细微的失落，直觉艾薇儿是刻意避开自己，不愿和他一同前往教务处。

穿过铺着青石地砖的长廊，两人走到一栋墙面爬满斑驳青苔的老旧灰砖小楼，陡峭石阶蜿蜒通向三层。一扇原木门板上嵌着黄铜铭牌，刻着一行规整字体：学生事务办公室·兰伯特。

“你独自进去吧，我在楼下台阶等你消息。”乔治拍了拍他的肩，憨厚地眨了眨眼，转身噔噔噔跑下楼。

罗恩深吸一口气，抬手屈指轻叩门板。

“进。”

屋内空间远比从门外看上去宽敞，三面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柜塞满泛黄档案、厚重皮质手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与旧木料混合的沉静气息。宽大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位身形干瘦高挑的中年男人，一副细银丝框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垂首翻阅厚厚的卷宗。

兰伯特抬眼，视线先落在罗恩制服领口那枚白蔷薇纹章上，停留两秒，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落座桌前的木椅。

“坐。”

罗恩拘谨地拉开椅子坐下，腰背下意识绷直。兰伯特合上册子，指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罗恩·格里菲斯？”

“是。”罗恩喉间微微发紧，低声应答。

“你的旁听入学档案缺少关键信息。”兰伯特指尖点向卷宗某一行空白栏，“学院规定，未成年旁听生必须留存监护人亲笔签名与家族印鉴。材料登记的监护人为布伦特骑士，此处签名栏空白，手续不合规。”

罗恩心口骤然一沉，一股涩意顺着喉咙往上涌，指尖不自觉攥紧裤缝。

“布伦特骑士……也就是我的老头子，他没办法前来签字。”

“缘由？”兰伯特抬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冷静锐利，不带半分共情。

“他已经离世了。”

办公室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微风吹动书页的轻响，寥寥两秒的空白，却漫长得

让人窒息。

兰伯特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淡淡接续方才的章程：“我知晓了。依照圣辉学院管理制度，你需要重新指定一名定居圣城的合法成年监护人，方能保留旁听资格。若无担保人，今日便要注销你的听课登记。”

话音未落，办公室木门被人猛地推开，清风裹挟一缕淡淡的白蔷薇香飘进来。

罗恩猛地回头，艾薇儿立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鬓边几缕银发散乱，分明是一路快步奔跑赶来，呼吸还未平复。

兰伯特抬眼望向门口，镜片反光遮住眼底情绪：“格里菲斯小姐，您怎么——”

“他的监护权归我。”艾薇儿迈步踏入房间，稳稳站在罗恩身侧，肩头微微抬起，下颌轻扬，那副不容置喙的傲然姿态，和昨日演武场上直面菲利普子爵时如出一辙，“白蔷薇公馆全权承担罗恩在校期间所有权责，若需要家族印鉴与亲笔签名，我今日下午便送来补齐所有手续。”

兰伯特静静打量她片刻，嘴角极浅地牵动一下，算不上笑意，更像是了然于心的意会。他拿起侧边银杆钢笔，在卷宗空白栏利落勾下一笔，归档封存。

“知晓了。监护人信息更新为格里菲斯家族。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下次带人入校旁听，务必提前走完完整登记流程。”

“多谢兰伯特主任。”艾薇儿微微颔首行礼，转身径直朝门外走。

罗恩连忙起身跟上，走出办公室才低声发问：“你不是该去上专业课了？”

“课已经上完。”她语气平淡，避开他的视线。

罗恩心底暗自腹诽，方才下课钟声才响，哪有这么快结束课程，分明是随口搪塞，却没有戳破。

“你一路跑过来的？”

艾薇儿侧过头，琥珀色眼底藏着一丝不自在，语气带点别扭：“难不成飞过来的？快点走，下一堂课马上开课，迟到要被扣学分。”

两人快步走下楼梯，楼下石阶空荡荡的，乔治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瞧见艾薇儿出现，识趣地先行躲开。

艾薇儿带着罗恩拐进另一间小型专业课教室，屋内座位几乎全部坐满，唯有第三排相邻两个空位干干净净，桌面各平放一本空白牛皮笔记本，封面上压着一截削得平整锋利的炭笔，显然是提前预留好的位置。

艾薇儿径直走向靠内侧的空位坐下。

罗恩站在教室门口微微怔愣，这间教室远比昨日的阶梯教室狭小，剩余座位寥寥无几。他下意识望向最后一排，乔治身边空着的位置已经被一名陌生女学生占据，乔治瞧见罗恩，无奈地朝他摊了摊手，耸了耸肩，示意自己没能守住预留的座位。

艾薇儿见他迟迟没有上前，仍立在门口发呆，微微抬下巴，朝身侧空位扬了扬：“杵在门口做什么，过来坐。”

罗恩不再迟疑，快步走到她身旁空置的座椅，安静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