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以后跟我一起吃

翌日清晨，暖融融的橙金晨光撞开东侧窗棂，顺着窗沿倾泻而下，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金似的光斑。罗恩是被这晃眼的光线烘醒的，眼皮被晒得发烫，他猛地惊弹坐起身，心底咯噔一沉——睡过头了。

昨夜捧着那本泛黄的旧格斗手札翻至后半夜，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招式注解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便蜷在窗边软榻上沉沉睡去，连外衣都没来得及脱。

他手忙脚乱地蹬开薄毯，胡乱套上那件熨帖的深灰近卫制服，指尖随便捋了两把乱糟糟的头发，连冷水洗脸都只是匆匆沾了两下，一路快步冲到一楼餐厅。

餐厅穹顶悬着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线落在长木餐桌上。艾薇儿早已安安静静坐在餐桌主位，褪去了昨日拘谨规整的贵族礼服，一身柔软的象牙白真丝晨袍松松裹着身形，往日一丝不苟盘起的银白长发尽数散落，顺着肩头垂落，褪去了几分疏离冷傲，添了层难得的柔和暖意。

她指尖捏着一把雕花银质小刀，慢条斯理地将琥珀色蜂蜜均匀抹在松软吐司上，刀锋轻擦面包表层，动作舒缓优雅，全程竟连一丝细碎面包屑都未曾掉落。老管家阿尔弗雷德垂着手静立在她身侧半步远，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是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妥帖分寸感。

罗恩在餐厅拱门处顿住脚步，下意识垂眸自检：制服领口扣得齐整，腰间束带没有歪斜，只是晨起睡得凌乱的发丝依旧翘着几缕，他悄悄抬手压了两下，确认大体体面后，才打算绕过长桌，径直去往佣人专用的厨房用餐。

“七点一刻。”

艾薇儿头都未抬，目光仍落在手中的吐司上，淡淡一句飘过来，平静的语调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你迟到了整整一刻钟。”

罗恩脚步猛地刹住，耳尖微微发烫，局促地垂低头颅：“抱歉，小姐。”

“才上岗第二天就迟到，你这近卫的尽职程度，实在算不上亮眼。”

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往前是贵族餐桌，往后是走廊，贸然转身去厨房未免显得失礼，只能静静立在拱门边上，悄悄打量艾薇儿的神色，等着她发话。

艾薇儿切完第二片吐司，终于抬眼看向他，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似笑非笑：“打算在门口站一整个上午？我待会儿还要去圣辉学院上课，没时间陪你耗。”

罗恩连忙应声：“我马上到厨房快速解决，绝不会耽误您上课。”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要往后厨走。

“站住。”

艾薇儿放下手中银刀，抬眼看向他，清晰的声音穿透室内淡淡的麦香与奶香：“就在这里吃。往后每日三餐，你都同我一道。”

罗恩整个人愣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交替看向艾薇儿，又侧头望向一旁肃立的阿尔弗雷德，眼底满是错愕。

阿尔弗雷德见状，无声上前，步伐轻得没有半点声响，抬手稳稳拉开艾薇儿对面的雕花木椅，又有条不紊地摆好一套崭新的银质刀叉、白瓷餐盘与温热牛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的仪式，做完便悄然后退至墙边垂手站定，不多言半个字。

罗恩迟疑着攥紧袖口，客气推辞：“不必麻烦小姐，我还是去厨

房用餐合乎规矩。”

“让你坐你便坐，哪里来这么多客套废话。”艾薇儿端起鎏金奶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不容回绝的温和强势。

罗恩没法再推脱，只能缓步走到椅子旁坐下，腰背绷得笔直，四肢僵硬得像是捆了绳索，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可当视线落在满桌丰盛早餐上时，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大半。烤得外脆内软的吐司、冒着热气的鲜牛奶、蜜渍鲜果、手工黄油一一陈列，他伸手拿起一片吐司，另一只手端起牛奶杯，刻意克制着山野出身的急切，可咀嚼的速度依旧比平日快上不少。

齿尖咬开吐司表层烘烤出的薄脆外壳，内里松软绵密，蜂蜜的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对比昨日玛莎分发的粗粝黑麦面包，口感堪称天差地别。罗恩心底悄悄打定主意，以后能跟着大小姐同桌就餐，任凭谁劝说都不换。

艾薇儿放下奶茶杯，杯沿抵着下唇，琥珀色的眼眸慢悠悠扫过罗恩的侧脸，淡淡开口提点：“你左耳上方翘着一撮碎发，乱糟糟的。”

罗恩闻言立刻抬手去按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指尖一松开，发丝便倔强地弹回原样，他反复按压三四次，最后干脆抬手用力一拍头顶，模样透着几分笨拙的憨气。

艾薇儿望着他这番手忙脚乱的滑稽模样，紧绷的嘴角再也绷不住，一声清脆的“噗嗤”轻笑冲破唇边，餐厅里凝滞的拘谨瞬间消散大半。

她放下手中瓷杯，轻声提点：“干手压不住，沾点水就服帖了。”

罗恩手边没有清水，犹豫片刻，指尖轻轻蘸了蘸茶杯边缘的红茶水渍，抬手抹在那缕翘起的发丝上，反复抚平，这下总算安分地贴在了头皮上。

早餐时光浸在一种奇异平和的安静里，只有餐具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罗恩吃完第一片吐司，又拿起第二片，刻意放缓了咀嚼节奏，再也没有发出嘈杂的啃食声。

“今日依旧跟我去圣辉学院旁听课程。”艾薇儿拿起银叉切割盘中鲜果，漫不经心地询问，“昨日那位老教授讲的神纹理论，你能听懂多少？”

“约莫一半。”

艾薇儿眉峰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一半？你从前接触过神纹相关学识？”

罗恩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杯外壁：“不曾。从小跟着老头子只练近身格斗，他总说神纹是外在旁技，先把自身筋骨打磨扎实，才有资格钻研其余东西。”

听见“老头子”三个字，艾薇儿握着银叉的手骤然一顿，叉子悬在半空中，纤长的眼睫急促地颤了两下。她喉间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万千话语堵在嘴边，末了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将切好的果肉送入口中，不再多问。

罗恩敏锐捕捉到她转瞬即逝的异样，悄悄将这个细节记在了心底。

这时他忽然想起昨夜乔治闲聊时提起的事，顺势开口：“对了，昨日乔治和我说，学院里有个叫影社的社团，正在招收能解析神纹的人，您觉得……”

“不准碰，更不要和他们产生半点交集。”艾薇儿骤然打断他的话，方才温和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干脆又强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罗恩微微一怔，连忙解释：“

我没有想去的意思，只是随口问问。”

“连打听都不行。”艾薇儿抬眸看向他，琥珀色瞳仁蒙上一层薄薄的冰雾，疏离感扑面而来，“影社水太深，你知晓得越少，自身越安全。往后若是乔治再同你提起这个社团，直接让他闭嘴。”

“好好好，我不再提就是，您别生气。”罗恩见她神色冷了，连忙服软应下。

他嘴上顺从地应着，心底却悄悄记下一处疑点：方才谈及影社时，艾薇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奶茶杯，指节微微泛白，那副紧绷戒备的模样，和昨夜玛莎提起老公爵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餐厅再度陷入短暂的沉寂，艾薇儿放下水果叉，将餐盘轻轻往前一推，起身整理了一下晨袍，径直朝着餐厅门外走去。

罗恩见状不敢多耽搁，飞快抓起两片吐司揣进衣兜，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圣辉学院的阶梯教室依旧是昨日那一间，座位排布分毫未变。艾薇儿的固定位置在第三排靠过道，而罗恩的旁听席位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他刚踏上台阶，余光便瞥见窗边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乔治正趴在桌沿，冲他使劲挥手，一张圆脸堆满傻乎乎的灿烂笑意。

罗恩淡淡朝他点了下头，正要径直走向后排，却察觉前排不少贵族学生纷纷扭头，视线在他与艾薇儿的背影之间来回游走，低声细碎的议论顺着空气飘进耳中。昨日演武场罗恩当众顶撞菲利普子爵的事，显然已经传遍整个学院。

他目不斜视，装作全然没有察觉周遭探究的目光，快步登上台阶，落座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乔治立刻侧过肥胖的身子，半边胳膊越过课桌隔断，压低嗓音凑过来：“昨天回公馆之后一切顺利吗？哈布斯家族那群人有没有暗中找你麻烦？”

“无事，有艾薇儿小姐护着。”罗恩低声回道。

“那就万幸，只是你千万提防他们暗地里耍阴招。”乔治长长松了口气，伸手从桌斗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推过来，“今早出门我娘新晒的橘子干，酸甜适口，你尝尝。”

又是那句“我娘”，罗恩早已习惯，懒得去纠正他随口攀亲的习惯。不等他开口，一块橘子干已经被乔治塞进他嘴里。

酸甜清爽的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口感远胜昨日蜜饯，味道格外惊艳。

乔治笑眯眯收回手，又压低声音旧事重提：“对了，昨天跟你说的影社……”

“别提这个。”罗恩连忙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小姐特意叮嘱我，不许打听影社相关的一切。”

乔治闻言猛地瞪大双眼，嘴巴张了又合，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半晌才妥协道：“行，那我绝不再提。但你哪天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我认识不少社团里的人，门路多得很！”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胸口，一身肥肉跟着轻轻晃动，滑稽的模样冲淡了教室紧绷的氛围。

罗恩被他逗得唇角不自觉松弛，露出一点浅淡笑意。他将油纸包推回乔治手边：“你自己也多吃些。”

乔治毫不客气，捏起一块橘干塞进嘴里，两人安静靠在窗边，静静等候授课教授到来。